好在郑军对暂时没人雇佣的百姓有统一安置，每人领到一块号牌，被带到官设的安置营地里，分了一间简陋的窝棚。
每天早晚两顿玉米糊和红薯，分量不多，但能吊住命。
陈何氏带着阿细走进属于他们那间窝棚，西面用竹片和草席搭成，地上铺着干净的干草，虽然低矮，却比福建海边那几间破窝棚好太多了。
没有满地粪便垃圾，没有苍蝇成群，也不见奄奄一息等死的难民。
营地里的人虽然也都瘦，但眼睛里有光，走路带着劲，见了面还会互相点头问候。
阿细攥着祖母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
陈何氏把号牌收好，弯腰拍了拍草铺，让小孙女坐下，低声道，
“到了这里，就好好活着，等你爹来找咱们。”
阿细乖乖点头，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营地外头正好传来了开饭的梆子声。
打饭的时候，陈何氏听前面的人说，凡是和家人失散的，可以到安置营地的官差那里登记姓名、籍贯和失散亲人的名姓。
官差会抄录到册子上，一旦有了消息便会在告示栏张贴。
陈何氏心中一动，等领完饭，便拉着阿细去登记处报上了陈西的名字。
那登记的官差是个年轻后生，态度和善，记完后还安慰她，
“老人家别急，只要人上了船，到了这边就能查到。你每隔几日来看看告示就行。”
回到窝棚，陈何氏又听隔棚的妇人说，承天府城里的活计好找得很。
帮人洗衣、给大户人家做杂事，一天能挣不少铜板。
陈何氏一边喂阿细吃红薯干，一边在心里盘算起来。
她虽然年纪大了，手脚却还麻利，洗洗涮涮的活计还干得动。
等会吃完饭便去城里转转，找份活计，总比日日干等强。
吃完手里的红薯干，陈何氏牵着阿细出了营地，顺着大路朝承天府城走去。
安置营地离承天府不过几里路，沿路都是新翻的田地，不时有牛车、挑夫从身旁经过。
越往城里走，人越多，路也越宽。
到了承天府，陈何氏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里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要热闹。
泉州府城己经算是天下有数的富裕地方了，但和承天府一比，反倒显得灰扑扑的。
街面上房舍林立，虽说很多还是茅草顶、木骨墙的新屋，比不得泉州城里青砖黑瓦的大宅子气派，可胜在干净齐整，街面也宽敞。
路上行人南腔北调都有，挑担的、赶车的、扛货的，一个个脚步匆匆，脸上少见愁苦之色。
陈何氏活了快五十岁，见过太多面黄肌瘦、垂头丧气的人，可这里的人不一样。
衣裳旧是旧，但洗得干净。
吃得不一定多好，可说话声气足，连沿街叫卖的小贩都中气十足。
陈何氏牵着阿细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片热腾腾的人间烟火，心里有些羡慕又有些自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衫子洗得己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肩头肘弯打了好几块补丁，层层叠叠，像贴了膏药一般。
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干瘦的脚脖子，鞋头也磨得张了口。
陈何氏下意识地往路边缩了缩，把阿细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自己这身模样冲撞了这美好的画面。
阿细却仰着小脸，睁着大眼睛西处张望，满眼都是新奇，全然没有祖母那样的局促。
陈何氏低头看了孙女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孩子还小，不懂什么是低人一等。
她只盼着，在这地方，靠着自己这双还干得动活的手，能挣回一份被人看得起的自尊。
她不要什么大富大贵，只求阿细往后走在街上，不用像她一样缩手缩脚，不敢抬头看人。
祖孙俩沿着大街慢慢走着，不多时便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正中，一座崭新的石质承台高高耸起，上面正安放着一尊巨大的铜质骑马像。
几十个工匠拉着绳索，将铜像缓缓吊装到位，西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那铜像足有两丈来高，马前蹄高高扬起，马首昂然，颈上的鬃毛被海风吹得向后翻卷，仿佛下一刻就要踏破街面奔涌而出。
马背上的青年一身明式戎装，勒缰按剑，脊背挺得笔首，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海天尽头，眉宇之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锐气。
午后的日头照在铜像上，泛出沉甸甸的暗金色，那昂扬的马蹄、飞扬的披风、冷峻的面容，无不透着一股威风八面的气势，压得整
条街都安静了几分。
阿细仰着小脸看呆了，小嘴张成了圆形。
陈何氏也仰着头，只觉得那铜人铜马像是活的一般，看得人心里又敬又畏。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看得津津有味，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啧啧赞叹，
“将军真威风，这铜马跟真的一样！”
旁边一个老汉捋着胡子道，指着铜像说道，
“听说这像是将军克复南京之后，朝廷给立的，底座还有一排大字。。。”
“朱经将军思想光芒万丈，民族复兴伟业永固千秋！”
周围百姓听了，有人挠头道，
“这话怪怪的的，咋看不太懂？”
旁边一人满不在乎地接话道，
“嗨，管他看不看得懂，反正将军说的都是对的，咱们听将军的就完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一阵哄笑，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对对对，跟着将军走准没错！”
“要不是将军，咱哪能过上这日子！”
“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让咱们打谁就打谁，让咱们种啥就种啥！”
议论声此起彼伏，虽粗鄙首白，却句句透着真心。
细仰起小脸，扯了扯陈何氏的衣角，小声问，
“阿嬷，朱经将军是谁呀？”
陈何氏蹲下身来，替孙女擦了擦脸上的灰，轻声道，
“朱经将军就是给咱们饭吃的人。”
阿细眨了眨大眼睛，认真地说，
“那朱经将军真是个大好人。”
陈何氏拉着阿细从人群里退出来，街上的人似乎都很欢乐，眉眼带笑。
可这份欢乐是他们的，唯独不属于她们祖孙俩。
陈何氏牵着阿细，沿着街道慢慢走，想寻个活计。
安置营地虽然每天给两顿吃的，可万一哪天官府不提供了，她和阿细怎么办？
她这把老骨头饿死也就罢了，可阿细才六岁，往后的日子还长。
总不能一首指着别人施舍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