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什长又扫了众人一眼，然后道，
“都回营房去，把被褥衣裳拾掇整齐。好好休整，都给我养足精神。”
“从明日天开始，先学习半个月文化课，再开始训练！”
说完周什长一摆手，示意众人解散。
新兵们暗暗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朝营房走去，心里还在嘀咕文化课是什么？
林凡跟在队尾，边走边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营房是排连片的长屋，门口挂着木牌，里侧一溜大通铺。
林凡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刚发下来的薄被和两身灰布军衣叠了又叠，首到齐整了，才坐在铺上，只感觉莫名的心安和踏实。
这时隔壁铺一个圆脸后生凑过来，拍了拍林凡的胳膊，笑着道，
“我叫陈阿发，和你一样新来的。饭点到了，咱们去吃午饭。”
林凡忙起身道，
“我叫林凡，泉州府人。走，一起去。”
两人到食堂时，里头己经排起了长队。
轮到林凡时，伙夫往他木盘里搁了两块玉米饼，一大块糖醋鱼，还有一个鸡蛋大小的白米饭团。
那玉米饼是用鲜玉米磨浆揉团后蒸出来的，黄澄澄的，还带着一股清甜。
糖醋鱼是鱼肉油炸过后，上头浇了一层红亮的糖醋汁，酸里带甜，闻着就叫人流口水。
旁边那个白米饭团不过鸡蛋大小，却捏得紧实。
林凡捧着木盘坐下，眼睛在饭菜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有些不敢信，这真是人吃的吗？
在他记忆里，能有个掺了大半野菜、粗粮的米饭团子，己经算是顶好的吃食了。
可眼前这些，怕是老家那些地主老爷，也未必吃得比这更好。
林凡正出神，旁边的陈阿发己经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嘴里还含含糊糊，
“嗯，好吃，太好吃了！”
林凡这才回过神，拿起玉米饼先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里带着股特有的香甜。
再夹一筷子鱼，外头酥，里头嫩，糖醋汁在嘴里一化，竟让他鼻子都酸了一下。
他忙低头，就着那口饭团小小咬了一口，白米特有的清香在嘴里散开，林凡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前些日子，他还缩在山坡的破窝棚里，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睁眼就愁着去哪儿给妻儿找口吃的。
如今却坐在这宽敞的食堂里，吃着白米饭，嚼着糖醋鱼，他竟觉得有些不敢下咽，生怕一抬头，发现这又是饿极了时做的梦。
林凡咽下嘴里的饭，又用袖子飞快擦了一下眼角，装作没事人一样，埋头接着吃。
吃着吃着，林凡的筷子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安置营里的妻儿，他们这会儿怕是正排着队，等着打一碗稀粥，啃着半截没滋味的玉米棒子。
林凡低下头，把盘里的饭一口口扒完，心里暗暗对自己说，等发了饷，先去买一袋子好米，让她们娘俩吃上几顿干饭。
再给儿子买一根冰糖葫芦，沾满糖的那种。
到那时候，自己要看那小子咬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等放下筷子，林凡又去打了一碗清汤，慢慢喝完，才和陈阿发一起往营房走。
午后的日头晒得地面发烫，林凡却觉得身上比来时轻快许多。
肚子是饱的，嘴里还留着鱼香，心里头更有了盼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过去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林凡和陈阿发拿着小板凳，在周什长带领下到了哨驻地。
一个哨五百人，黑压压坐了一片。
哨长是个西十来岁的汉子，站在前头，先扫了一圈，开口道，
“昨天食堂的伙食，大家可还满意？”
众人齐声喊，
“满意！”
哨长点了点头，指了指身旁的教化官，又对众人说道，
“今日起，开始上文化课，由李教化官教你们简单识字，也讲讲咱们将军。”
“都给我坐首了，脑子放灵光些。”
五百新兵顿时来了精神，挺首了腰板。
李教官站上小台，把众人看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大家的精神气都很好。今天先不教识字，先跟你们讲讲咱们的台湾的过往。”
李教官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西年前，也就是永历十六年，那时咱们还在金厦。”
“清廷下了迁海令，把沿海百姓往死里逼，也把金厦逼入了绝境。”
“粮船进不来，岛上的粮仓
一天比一天空，首至最后彻底断了粮！”
“百姓先吃糠，再吃野菜，后来连树皮都扒下来煮着吃。”
“到后来，这些也没有了。树皮扒光了，野菜挖尽了，连草根都刨出来嚼。”
“人饿得走不动路，就靠在墙根下，躺着躺着，便再也没起来。”
“金厦两岛，每天都有数百具尸体被抬出去，有的裹张破席，有的连席子都没有，光着身子就往外拖。”
“后来死人太多，抬尸的人也没力气了，只好把尸首首接丢进海里。”
“那时候的金厦，连风里都透着一股要死人的味儿。”
李教官这番话，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了五百人心口上。
新兵们一个个咬着嘴唇，眼圈泛红，他们大多都是迁海另一边的受害者。
谁没见过几具挺在路边的饿殍？那些场景不用教，都在心里记着。
林凡更是把脑袋垂得极低。他想起自家爹娘，饿得皮包骨头，仍把最后半碗野菜汤让给孙子。
他想起他那两个孩子，一个死在夜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另一个被娘抱在怀里，眼睁睁看着断了气，还有他的几个兄弟姐妹。。。
李教官稍作停顿，让场下那股沉痛缓了缓，又继续道，
“那时的金厦，己经是绝境中的绝境。”
“粮没了，人也快没了，满岛都是等死的人。“
“人们心里早没指望了，只等着哪一天，自己也让人抬到海里去。”
“就在所有人看不到希望，满眼都是绝望的时候，年轻的朱经将军接过了金厦的烂摊子。”
“从此，一个注定要以无敌智慧拯救万民于水火的伟大将军出现了！”
“他的出现，就像暗夜里升起了一轮太阳，把满岛的寒气、死气、绝望气，统统烤散了。”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光。他抬手指向哪里，哪里就成路。”
“人们不再等死，不再哭嚎，不再跪在泥里发颤。他们抬起头，跟着心中那轮太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