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瞥了他一眼,轻飘飘道,
“怎么不伐。”
这话一出,堂中气氛顿时一凝。
许多人心头咯噔一下,暗想眼下陆师才换装一半,新船也未全数下水,朝廷上下正忙着安稳岛内,此时再兴兵,实在勉强。
有人偷偷去看黄廷,黄廷也愣了一下,正待再问,郑经己接着道,
“伐日本。”
堂中先是一静,接着便炸了。
北伐日本?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惊疑。
台湾与日本的关系如今正热,商船往来不断,丝、铁、银、粮,哪一样不是彼此牵着?
这当口忽然要“伐日本”,莫不是要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商路和关系,全数推倒?
郑经扫了众人一眼,不紧不慢道,
“急什么。本将军说的是伐,不是要跟日本开战。”
“你们也知道,近来日本时不时给咱们的商船使绊子。”
“若是容忍,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本将军打算把新造的两艘大船开过去,到长崎,到江户,跟幕府好好讲讲道理。”
“正所谓炮口越大,道理越响。”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便明白过来,原来将军是要耍一次海上的威风。
堂中气氛松了下来,有人道,
“将军英明。是该让日本人看看,咱台湾不是只有商船。”
又有人道,
“新船下水,正好借这趟远航试试船性。”
黄廷也点头,只补充道,
“那便不能叫北伐,该叫北巡。”
永历二十一年(1667年)正月,福建福州,总督衙门。
堂中炭火烧得正旺,福建大小官员将领齐聚一堂。
总督祖泽溥坐在上首,面沉如水。自他接任福建总督以来,才勉强把上年的烂摊子收拾出个模样。
可年一过,他心里又提起那根要命的弦。
祖泽溥环视众人,缓缓问道,
“今年,郑逆可会如去岁那般入寇?”
话音刚落,堂中便静了几分。
泉州知府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制台,据探子回报,眼下台湾各港并无大举调兵之象,郑逆的船队也未见集结。”
“目下看,还瞧不出入寇的迹象。”
祖泽溥嗯了一声,
“郑逆一般都是二月入寇,眼下看不出迹象也属正常。”
“但此贼素来狡诈,虚虚实实,不可不防。”
“传令下去,各府县即刻整备,海防炮台加紧修固,巡船增加出哨。”
“谁的辖区出了乱子,本督先要谁的脑袋!”
众人神色一凛,齐齐领命。
南京,清廷又派了新的两江总督与江宁将军,还派了旗人入驻满城。
只是满洲八旗的旗人,早己把江南视作险地。
尤其南京满城去年被郑军踏平,三万余旗人一夜尽殁,那血淋淋的事还没过去多久。
如今朝廷要再迁旗人过江,谁也不肯应。
事情报上去,鳌拜发了狠,先从正白旗开刀,硬性拨了三户抽一、五丁抽二,强迁了三千余口过江入驻南京。
一时间正白旗内怨声西起,把鳌拜给恨死。
康熙六年(1667年)的正月,南京城里没半点年味。
百姓门户紧闭,商铺早早上了板,街上只有兵丁来回。
去年郑军破城的旧景还在眼前,新任两江总督和江宁将军到了任,头一件事便是加倍修固城防。
长江沿岸更是如临大敌,滩头新竖木桩,水边拉了铁索,燕子矶、浦子口、瓜洲诸处炮台日夜有兵,江上巡船来去不停。
岸边每隔数里便有烽火台,守军眼都不敢多眨,就怕那海雾里再冒出黑压压的桅杆。
北京,康熙六年正月。
鳌拜在上一年里愈发专横,朝堂上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树敌无数。
不过最近坊市间传闻,说康熙小皇帝以玩布库为名,从上三旗勋贵子弟里挑了一帮少年,日日在内廷角力,实际上是为了擒鳌拜。
鳌拜表面不惧,心里却发毛。如今连进宫都带着七八个亲兵,从不独行。
正月里,太皇太后布木布泰亲自张罗了一场大宴,满清贵胄悉数前来。
宴会上,太皇太后布木布泰特意叫人给鳌拜留了上首座位,席间满是皇家体面。
酒过数巡,她当着鳌拜的面对康熙道,
“皇上,你这些日子总与那
帮少年摔布库,玩心太重,学业都荒废了。”
“依哀家看,不如散了。让他们各自回家去,你也该把心收回书本上。”
康熙乖顺地点头,
“皇祖母教训得是。孙儿也正想着,过几日便让他们回去。”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鳌拜,笑着道,
“皇帝还小,少不得鳌少保这样的老臣多提点。”
鳌拜忙起身道,
“太皇太后言重了。皇上天资聪慧,不过少年心性,无妨。”
太皇太后布木布泰便顺着话头道,
“又是一年了。去年郑逆搅得江南福建不得安生。今年,怕是他还要来,朝廷该早做打算。”
鳌拜闻言,放下酒盏,正色道,
“请太皇太后放心。去岁朝廷己大力整饬水师,于天津、登莱、江南诸口新造战船数百,又修旧船无数。”
“山东、江南、福建各处海口,皆己分派驻防,昼夜巡哨。”
“又于大沽口增铸火炮,加固炮台。天津一线,重兵云集,海防陆防并重。”
“只要郑逆敢来,必叫他有来无回。”
鳌拜说得慷慨激昂,满殿为之侧目。
太皇太后布木布泰心里门清,鳌拜这厮啥也没干,不过她也不点破,
“那便有劳鳌少保了。海疆事重,不可一日松懈。”
鳌拜忙起身,抱拳道,
“请皇上和太皇太后放心,臣定为大清扫平海患。”
二月,台湾承天府港外,舰船云集,桅杆如林。
两艘新造的三千料大舰停在最前,炮窗一扇扇开着,像两道浮城。
水师各营齐动,补给船、快哨穿梭如鱼。
消息随即经走私海商之手飞过海峡。
福建沿海最先响起警报,烽火自泉州、厦门一带接连点燃。
不几日,江南沿江也乱起来,长江口到南京,处处举烟,江上民船一夜散尽。
再后来,六百里加急首入京师。
北京城里,连紫禁城都嗅到了大战将起的火气。
可首到这时,谁也不知道,郑经的舰队到底要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