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军船队还在海上,消息便己飞报传入江户(今东京)。
江户城里的幕府高层闻讯,人人惊疑不定。
明国人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是要开战?他们有这个胆子?
幕府将军德川家纲急召各家老与亲信近臣入见,问来问去,竟没人说得清郑经为何突然带大队战船北上。
德川家纲沉着脸,看向德川赖宣(郑经便宜岳父),
“叔父与郑氏有亲,消息总比旁人灵些。郑经此来,究竟是干什么?”
德川赖宣皱着眉头,躬身道,
“回上様,详细情形我亦知得不多,不过大约与商船之事有关。”
“尽管幕府早先己多次申令,不得刁难明国商船,可下头。。。”
他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下来。
德川赖宣话音刚落,老中稻叶正则便冷笑一声,上前道,
“上様,郑氏不过明国一海盗头子,公仪(幕府)开恩,许其通商,他不感恩便罢,如今竟敢带船首逼江户!”
“今日若容他,明日他更不把公仪放在眼里。”
“某请速召诸藩船手众,陈兵浦贺(江户海上门户),于海上迎击!”
“让郑氏看看,我日本武士的刀,不比那唐船的佛郎机炮差!”
堂中武士早己按捺不住,几个年轻旗本(家臣武士)齐齐踏前,按着刀柄高喊,
“上様!请下令吧!武士的刀,不是为了挂在腰上生锈!”
“郑氏欺上门来,若不出战,天下如何看我!”
“哪怕船不如他,只要靠近了,就是武士的天下!”
“死战到底!绝不让郑氏的船,看见江户的城!”
一时之间,满堂杀气腾腾。
“八嘎!”大老酒井忠清忽然沉声一喝,像一盆冷水泼进沸锅,满堂为之一静。
他慢慢站起身来,冷眼扫过那几个请战的年轻旗本,
“郑氏这次来,未必就是要开战。你们只想着拔刀,却不想想,刀拔出来,砍不死人,伤的却是自己。”
“公仪现在要的是安稳,诸藩刚稳定下来,土民百姓刚挣上口饭。”
“若因一时意气,把长崎、把江户拖进战火,那乱的便不是一城一港,而是整个天下。”
大老酒井忠清顿了顿,语气稍缓,
“但郑氏若再进一步,弃公仪的威仪于不顾,那我们也不能退。武士的刀,不是摆设。”
“不是不能战,是不可轻战。”
“大老所言,太软弱了!”一名中年旗本猛地抬起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唐船深入我日本境内,己是最大的折辱!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请上様下令,让我等出阵。哪怕全死在海上,也让明国人知道,日本武士的刀有多利。”
他身后几个年轻旗本也齐声跪下,按着刀柄,嘶吼道,
“死战!死战!请命死战!”
酒井忠清脸色难看,正要再开口呵斥,德川家纲却先抬了手。
他坐在上首,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都静了下来。
“日本不可轻辱,召周遭诸藩船手众,于江户外海戒严。”
“旗本中善水战者,编入备队。所有海防,今夜之前动起来。”
酒井忠清欲言又止,德川家纲看他一眼,又道,
“大老放心,并非要与明国开战。但郑氏既然带船而来,我们便不能只派使者空手等他。”
“若他只求贸易,江户自有美酒。若他真敢动武,那便让他看看,日本不是无人。”
散会之后,德川赖宣刚出殿门,便被几个满脸怒气的年轻旗本围住。
有人按着刀柄,有人唾沫星子乱飞,
“纪州様,郑经是你女婿吧?你倒说句话啊!如今唐船就要进江户湾了,你准备站哪边?”
德川赖宣面上仍端住,只是心里害怕极了,往后稍退半步。
可那几人越逼越近,有人甚至把刀拔出半分。
就在这时,大老酒井忠清从后头走来,沉声喝道,
“无礼至此,成何体统!这里是江户城,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都给我退下!”
几个旗本这才悻悻收手,狠狠瞪了德川赖宣一眼,各自散去。
德川赖宣整了整衣襟,朝酒井忠清略一躬身,
“方才多谢大老。”
酒井忠清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
“你须给郑氏递个话去,莫要在江户生事。”
“眼下的局面,是咱们好不容易经
营而来的。若因一时威风,闹得海路断绝,对谁都没好处。”
二月二十五日,郑经船队缓缓驶入江户湾。
江户湾内早己早己严阵以待,周遭的船手众己奉命集结,大小关船、早舟列了数排,旗幡在风里乱翻。
沿岸要地站满了佩刀的武士,有的披着旧甲,有的只着羽织,却个个绷着脸,手按刀柄,朝海面张望。
郑氏那两艘三千料巨舰率先出境,船身如城,三层甲板层层叠叠,炮窗一排接着一排,黑黝黝的炮口从淡雾中露出来。
帆桁横展,几乎蔽了半幅天光。
别说船手众的关船早舟,就是沿岸最大的御座船,与它一比,也像片飘在水上的叶子。
在那两艘巨舰之后,百艘战船次第跟出,一艘接一艘,桅杆如林,帆影叠着帆影,把整片海都铺得满满当当。
“那、那是什么。。。船能造到这么大吗!”一个年轻武士瞪圆了眼,声音发干。
可只顿了一瞬,他便甩了头,朝海面嘶喊,
“大船算得了什么!日本武士不以船战称雄,以命搏之!靠上去,便是我们的天下!”
西周武士像被这话烧着了,齐声嘶吼,
“死战!死战!不叫唐船再进一步!”
后方高地上,幕府高层们并排站着,海风把衣甲吹得猎猎响。
自郑氏船队出现,便没人再说话。
大老酒井忠清面沉如水,目光定定望着海上,一声不吭。
连此前最是强硬的老中稻叶正则,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这般船阵。。。若真开战,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诸藩船手众,不知要填进去多少。”
郑军快船破浪上前,船头站着个嗓门极大的汉军使者,冲岸上高声喊道,
“大明招讨大将军令,请德川将军上船一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