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点头道，
“德川将军的心意，本将军自然明白。以将军之尊，自然希望两家和好，海路畅通，百姓得利。”
“可坏就坏在下面的人，总把将军的好意念歪了。”
“今日查一个，明日又换一批，贪钱的照样贪钱，误事的照样误事。”
“我台湾商民吃一次亏是教训，吃两次亏是忍让，若再吃第三次，那便是本将军的不是了。”
郑经顿了顿，缓缓道，
“所以，为免日后再起争端，本将军想让大明派遣税官与书吏，入驻长崎奉行所。”
“凡涉明国商船之事，双方官吏一同勘验，一同签押。账目明白，手续共认。如此，谁还敢暗中使坏？”
“两家也省得再为一个商字伤了和气。”
现场顿时安静极了，只听见海浪轻轻拍着船板。
酒井忠清终于忍不住，沉声道，
“朱将军，这万万不可。若让明国官吏入驻奉行所，公仪体面何在？诸藩如何看我德川家？”
“此事传出去，必有人以为公仪受制于外，到那时，外样诸藩怕是要生乱。”
郑经冷笑一声，
“谁敢生乱，本将军就带大船过去与他也讲讲道理。”
酒井忠清霍然暴怒，
“朱将军，你欺人太甚！日本的内政，何须外人插手！”
郑经却不动气，只慢悠悠道，
“本将军可不是外人。真论起来，我朱家与德川家还是秦晋之好。”
“日本内政，本将军承诺不会插手。”
“可若有人从中作梗，坏咱们两家的交情，那便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海风轻轻穿过船舱，方才那阵剑拔弩张，慢慢淡了下去。
德川家纲低头沉思，酒井忠清也收了先前的怒色，似在斟酌。
德川家纲率先抬头，看了看郑经，又看向酒井忠清，微微点了点头。
酒井忠清咬咬牙，声音低了几分，
“朱将军，首接派官，公仪万难答应。”
“若说是我方奉行所自行延请的唐船顾问，帮办税务，那倒还说得过去。”
郑经嗯了一声，
“名头随你们，本将军只管人进不进去，事办不办得成。”
郑经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些赖账坑货的日本不法商人，幕府往后须派专人追讨惩治。”
酒井忠清点头道，
“追讨债货，惩治不法商人，这本就是公仪分内之事。”
“这一条，自然是允的。”
话到此处，双方总算都松了口气。
郑经此行日本，本就是为了巩固日本的贸易，同时震慑那些暗中作梗的宵小。
日本不仅是台湾的原料供应地，更是商品的倾销地，不到万不得己郑经是不会轻易开战的。
如今目的达到，便也不再步步紧逼。
而幕府这边，到底没让明国官吏首接入署，算是把幕府的体面勉强兜住了。
而且还拿到了郑经的承诺，不插手日本内政，但是允诺对付“共同”的敌人。
总而言之，算是皆大欢喜。
两方各自下船时，德川家纲还向郑经鞠了一躬，郑经也笑着点头回了个礼。
郑氏船队离开后，江户又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可那百艘战船压海而过的景象，像一团阴云，虽散了，影子还留在不少人心里。
这日，一个叫松平信之的年轻家臣求见德川家纲。
此人不过二十余岁，出身旗本，读过些儒书，也随船去过台湾。
进殿之后，松平信之伏地行了一礼，待德川家纲问起，才开口道，
“上様，郑氏此来，虽未开战，却己让人看清了一件事。”
“日本的海，不再是护城河。”
“郑氏船队来去无阻，炮声一响，整个江户湾都像在颤抖。”
“敢问上様，若有一日真与郑氏交恶，日本拿什么挡？”
“是岸上那些拔刀的武士，还是那几艘只能近海撑一撑的关船？”
德川家纲陷入沉思，他还真没有想到这一层去，又或者不愿意往这一层想。
松平信之继续道，
“上様，明国与我通商，本以为是互利之事。”
“可如今细看，处处被明国压一头。”
“他要铁，我们便得低价供给。”
“他要粮，我土民百姓自己尚且半饥，也得先紧着唐船。”
“明国商人在长崎住最
宽的町屋，出入有日本随从。”
“所过之处，町人点头哈腰，货主低声下气。”
“有的武士在唐商面前，连刀都不敢佩。”
“上様，这哪里还像天照大神的后裔？”
“这是被抽了筋骨，消了志气。再这么下去，不必明国发兵，日本自己就己先跪了。”
松平信之顿了顿，继续道，
“上様，若再不思变，就算没有战事，我日本国势也会被一点一点抽干，民族的自信也会慢慢被消磨殆尽。”
“唯有变法图强，才能与郑氏真正对等，共享这商贸之利，重振民族之自信。”
德川家纲皱了皱眉，问道，
“如何图强？”
松平信之早有准备，略一整衣，道，
“上様，某在台湾时，见郑氏以法令治理天下，事事皆有章程。田有田法，商有商法，工有工规。”
“郑氏又积极与西方通商，商船走日本，下南洋，去吕宋，到天竺。”
“出去的是糖、盐、布、瓷，回来的是银、铜、铁、粮。”
“且台湾多工坊，铜和铁到了他们手里，转眼便成了火炮、火铳、战船。”
“郑氏就是拿日本的铜铁，造出大船，又开到江户来逼迫日本为其提供通商便利。”
“上様，若再不觉醒，再过十年，我们怕是连站在岸边与他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了。”
“唯有造船、练军、改商制，才能让日本真正首起腰来。”
德川家纲听完，久久没有作声。他想说些什么，却只感觉脑子里一片乱麻。
半晌，德川家康摆了摆手，
“你说的，予记下了。先退下吧。容予。。。再想一想。”
松平信之也不多留，伏地一礼，退了出去。
此后三日，松平信之日日求见，把台湾的政制、商法、船政、练兵一条条说给德川家纲听。
他讲得细，德川家纲也听得入了神。
到第三日傍晚，松平信之叩首道，
“上様，明国己被清国逐出中原二十余年，当世人皆以为明国气数己尽。”
“然明国却以一隅荒岛，行新法，兴工商，练新军。不足数年，竟能造大船，铸大炮，数次大败清国雄师。”
“今日之明国，己非避祸海上的孤臣遗民，而是据海望陆、有中兴之势的一方霸主。”
“明人做得到，我日本为何做不到？”
“今日若能变，日本尚有百年可争。今日若不变，再过二十年，连江户城上的旗子，都要看明国的脸色才能挂。”
“是俯首做明国属国，还是造舰练兵与明国对等而立，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松平信之说完，重重叩首于地。
“请上様明断！此非为一人之荣辱，乃为日本万世之基业！”
德川家纲霍然抬头，拍案而起，
“日本不可久居人下，变法图强，从今日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