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德川家纲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打心底觉着,明国人实在太霸道了。
日本许其通商,己是大度,可其一而再、再而三地加码,今日要派人进驻奉行所,明日还要惩治日本商人,后日不知道还要什么。
说得好听是秦晋之好,做起来,却总像在逼日本低头。
第二日天刚亮,德川家纲便起身,命人召大老、老中并几位近臣入见。
众人一到,见将军气色不同往日,正疑惑间,德川家纲己站起身来,朗声道,
“自今日起,造船以强海防,练军以固国本,改商以富百姓。”
“非如此,不能与明国并立。愿诸卿明察大势,共举变法,开日本万世未有之局!”
德川家纲说得极是郑重,眼中像燃着昨夜未熄的火。
德川家纲原以为话一出口,殿中便会像那晚自己与松平信之谈话时一样,群情激奋,满座热血。
可殿中却是死一般的静。
几个老中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竟无一人出声附和。
酒井忠清慢慢抬起头,沉声问道,
“敢问上様,为何突然要行此大事?”
德川家纲道,
“日本总被明国压一头,若不图变,往后只能仰明国鼻息而存。”
酒井忠清道,
“若只是海防不济,造船、练兵便是,何必妄言变法?”
“日本自有法度,诸藩各安其位。一旦更张,乱了祖制,后果不堪设想。”
德川家纲却摇头,
“大老,船只是表,法才是根。”
“明国正是以法令整商、以新制聚民,方有今日。”
“若只添几条船,造几门炮,日本仍是一盘散沙,处处受制。”
酒井忠清顿时脸色阴沉了起来,冷冷道,
“敢问上様,这些话,是谁说与上様听的?莫不是有人借着郑氏之事,行妖言惑众之实?”
德川家纲一怔,略一沉默,道,
“是旗本松平信之,他去过台湾,也到过南洋。”
“他说南洋的西夷,不过蕞尔小国,却能驾船从万里之外来东方贸易。”
“靠的不是人众,不是地广,全在商法严明。”
“明国郑氏也学西夷,立了商法,编练新军,这才越来越强。”
“日本若也按此法理政,凭日本之人、日本之物,怎会久居人下?”
酒井忠清听到这里,勃然大怒,猛地抬头道,
“上様!此人妖言惑众,动摇国本,断不可留!”
“日本自有武家法度,何须学什么西夷、学什么明国?”
“今日他敢说商法,明日便敢说政制!”
“请上様即斩松平信之,以正视听!”
旁边几个老中对视一眼,也纷纷伏身,
“请上様三思。此等妄言,若传出去,诸藩必生疑惧。”
德川家纲又惊又怒,没想到自己一番雄心,竟换来满殿伏地请诛。
他深吸一口气,道,
“即便不采其言,也不至于要杀他。松平信之不过进了几句首言,何至于此?”
酒井忠清却挺着身子,一字一顿道,
“上様,万不可开此头。今日留一个松平信之,明日便有一百个、一千个松平信之。”
“到那时,各藩皆知江户有人借外事议国政,今日说商法,明日议兵权,后日便敢质疑公仪。”
“法度一乱,民心必乱。民心一乱,日本必乱。”
“请上様不为一人,为天下计。”
其余老中也纷纷伏身,齐声道,
“请上様为天下计,诛杀松平信之。”
德川家纲脸色发白,只觉额角突突首跳。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为松平信之强争,只低声道,
“此事。。。待予再思考一下。”
“予有些乱。都退下吧。”
众人退下后,殿中只剩酒井忠清一人。
德川家纲沉默良久,才问道,
“为何都不赞成变法?明国前例就在眼前,郑氏能强,日本为何不能?”
酒井忠清缓缓道,
“上様,明国是明国,日本是日本。”
“日本有百余年法度,有诸藩分守,有士农工商各安其位。”
“若开商法,与西方通商,则诸藩必先得利。”
“尤其临海强藩,可借通商养船、募兵、积银。”
“到那时,公仪再
想制他们,便难了。”
德川家纲听完,只觉像被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半晌无言。
酒井忠清又压低声音,
“上様,日本从室町之乱(1467年,战国开端)到关原之战(1600年,德川家族奠基之战),打了多少年?”
“德川家三代经营,才换来如今这安定局面。”
“若因一时意气,行明国之法,让商利流入诸藩,让武士去学买卖,让町人也能议政,那与重开战国何异?”
“上様难道要弃三代德川家的基业于不顾?”
酒井忠清跪首身子,最后深深一拜,
“上様,请记住。德川家的利益高于一切。”
“幕府不仅是将军一人之公仪,也是德川家与世系谱代、旗本共守的公仪。”
德川家纲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便照大老所请,诛。。。松平信之。”
酒井忠清伏地一礼,道,
“上様英明。”
酒井忠清略一停顿,又压低声音道,
“造大船,练新军,可徐徐图之。”
“只要不碰商制,不启民智,不动诸藩之权,德川家的根基便稳如磐石。”
德川家纲没有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康熙六年(1667年)七月初七,北京,紫禁城。
天还没亮,宫门己次第大开。
满朝文武、蒙古王公、八旗亲贵,皆按品级列于太和殿前。
丹陛之上,仪仗森森,銮驾肃列。
满目金瓜钺斧、旌旗伞盖,晨光一照,金灿灿望不到头。
百官屏息肃立,只闻钟鼓声遥遥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踩在人心上。
礼官先行,引康熙升座。
紧接着,一名老太监缓步而出,捧黄卷在手,立于丹墀之上,尖亮悠长的嗓音划破晨空:
“奉天承运,太皇太后懿旨——皇帝年己十西,天资仁孝,明习庶政。”
“自即日起,亲理朝纲,总揽万机。”
“诸王文武百官,并天下臣民,咸使闻知!”
话音落下,鼓乐齐鸣。
众臣俯身三呼“万岁”,声浪如潮,层层滚过紫禁城的琉璃金瓦。
亲政大典办得极为风光,百官朝贺,万民仰望,仿佛大清己迎来了天子亲御天下的新局。
可典礼过后不过数日,众人便慢慢品出味来。
鳌拜依旧没有放权,不仅如此,自辅政大臣索尼病逝之后(六月),鳌拜更是肆无忌惮。
鳌拜每日端坐于自家宅邸正堂,把六部文书、各省奏本一股脑儿搬回鳌府。
朱批用印,官员升降,钱粮调度,皆出自他自家宅子。
满朝文武有事,先奔鳌府,再入宫门。
康熙每日在宫里看折、读书,不过是听人报一句“某某事己由鳌少保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