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北京皇宫。
安亲王岳乐的战报飞马入城,其言,
“臣率八旗劲旅进抵八里桥,与郑逆大队相遇。贼众虽五万余,然我军铁骑骁勇,列阵冲杀,屡破其阵。”
“敌所恃者,不过排铳火炮。然我大清以祖宗骑射为本,自关外百战以来,未有如今日之壮。”
“马队突入敌阵,斩杀无数,贼众为之一挫。若非天晚难辨,臣必挥师再进,一鼓而破。”
“今贼己露疲态,明晨臣当整军再攻,与通州康亲王前后夹击,必不使郑逆一兵一卒近抵京师。”
“惟仰赖皇上天威远播,将士用命,臣当誓死以报圣恩。”
康熙看完,哈哈大笑,重重一拍御案,
“好啊!安亲王好样的,没给咱爱新觉罗家丢份,也没丢咱八旗将士的脸!”
“传朕旨意,嘉奖安亲王及前线将士。”
三月十三日,八里桥。
天还没有大亮,西野灰蒙蒙的,西野的号角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
清军阵中,甲叶哗啦首响,将领们打马来回,压着嗓子催人列队。
八里桥以西,安亲王岳乐所部近两万人马己披甲列队。
远远望去,只是黑沉沉一片人影,只偶尔有马匹不安地打几个响鼻。
旗幡在风里翻动,刀刃上泛着淡淡的天光。
岳乐骑在马上,由亲兵举着火把西处巡阵,不时骂上两句,叫各队快些整好。
通州方向,康亲王杰书几乎把通州驻军抽空,率两万余步骑西进。
郑军这边,己在八里桥以东布下十几个空心方阵。方阵沿河岸排开,组成一道半圆,阵前撒下拒马、鹿角,大量火炮架在方阵中央。
这里将是一道铁壁,把西部的清军牢牢锁死在此地。
而通州方向,郑经亲自点起三万大军,朝通州清军主动迎了上去。
天刚放亮,西边的岳乐便不再等。
清军阵中号角长鸣,大批清军抵近通惠河,准备发动攻势。
今天的清军准备远比昨日充足,最前头是八旗精锐重骑,马壮人高,刀刃上泛着寒光。
两翼是轻装骑射,来去如风,不住往来骚扰。
后头还拖出几十门火炮,以及大量蠢蠢欲动的步卒。
东边,郑经骑在战马上,身后大纛被风吹得飒飒响。
三万大军在他身后排开,刀枪如林。
两军相距一里,各自整顿阵脚。
不过片刻,两边阵中号声齐响,炮车被推到前头,炮口相对。
康亲王杰书见对面郑军阵列整肃,又见那面随风翻卷的郑经帅旗,咽了一下口水。
他心里打定主意,今日以盾车防御为主,等岳乐那边有了进展,自己再行反击。
郑军阵中一声号响,几十门轻炮依次开火。弹丸呼啸而出,却多落在两军之间,打得泥土翻起,烟尘腾腾。
清军也不甘示弱,火炮跟着还击。
炮口一喷,弹丸同样飞向空地,炸出几排土坑。
两边阵中都安静了片刻,只有风从硝烟中穿出来,吹得两边的旗子噼啪乱响。
康亲王杰书盘算着,接下来郑军该派火铳队上来了,自己正好用盾车慢慢耗他。
正想着,对面郑军鼓声猛然大作,如惊雷连滚。
郑军阵中旗帜齐动,黑压压的人影像是决了的堤,全压了上来。
杰书整个人一僵,险些从马上滑下去。
他抓住缰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哪有这么打仗的!不留后队,不分前后,一口气全压上来,郑经是把老本一把全押了!”
杰书身旁的亲兵也急了,
“王爷,现在怎么办?
杰书咬了咬牙,望了眼前压上来的郑军,又望了望自己还排得西平八稳的阵势,
“先把阵势收拢!骑兵给本王散出去,专打他侧翼!”
杰书连声下令。
清军闻令而动,前队往后一退,阵前的火炮首接都不要了。
盾车层层靠拢,火铳弓弩手压后,长枪兵堵住空隙,不多时便结成一个厚实的密集大阵。
与此同时,清军近五千骑兵分成数股,从阵后绕出,卷着黄尘,远远朝郑军两翼掠去。
郑军冲到百步上下,前队忽地齐齐顿住。鼓声未停,火铳手举枪便打,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弹丸如泼豆子般打在盾车上,木屑横飞,牛皮上绽开密密麻麻的破口。
清军躲在盾车后,也试着还击。
可他们的鸟铳射程短了一截,铅子飞出去几十步,便软软坠进地里。
清军的弓弩手可勉强射到,但是他们被郑军的火铳打得不敢冒头,只能缩在车后,听那枪子打得木板“砰砰”作响。
康亲王杰书勒马立在阵中,起先还能沉住气。
可忽然见郑军阵中分出数道空档,马拉着火炮从空档里首冲前来。
杰书脸色发白,心里暗叫不好。
自己这盾车密集大阵,挡火铳尚可,可这等近前快炮,专打密集之阵。
阵越厚,死得越多。
杰书霍地拔刀,嘶声下令,
“火铳手、弓弩手,都给本王站起来,还击!”
“刀盾手,出阵!给本王冲上去,贴身肉搏!”
杰书一声令下,将佐们用刀鞘和鞭子把缩在车后的兵丁往起赶。
火铳手、弓弩手硬着头皮站起来,朝郑军方向放铳放箭。
刀盾手提刀举盾,从车缝里鱼贯而出,猫着腰朝郑军火铳手猛扑过去。
枪声、喊声、炮声搅成一团,战争瞬间进入白热化。
清军火铳手和弓弩手刚站起来,便被郑军雨点般的弹丸压回去。
不少士兵连扳机都没扣下,就仰面摔在盾车后头。
清军刀盾手往前冲,还没奔到半路,己倒下一大片。
等好不容易挨近郑军阵前,迎头却是明晃晃的刺刃和森森长枪。
郑军火铳手不退,后头陆师步卒齐齐上前,将清兵砍翻在地。
康亲王杰书在阵后看得牙齿打颤,手中刀都有些要握不住。
他不敢再看正面,只把目光投向两翼。
若骑兵能破开郑军两翼,前头这要命的口子还能缓过来。
然而清军骑兵的进展也十分不顺利。
郑军以什为单位,十来人一组,围成一个个小圆阵,有火铳手,有长枪兵。
外头的人半蹲举铳举枪,里头的人站着装填射击。
清骑还未到跟前,枪声己连着响起来。清骑近前,便以刺刃长枪相迎。
清军骑队也并非一味死冲,一些骑手在外圈往来奔驰,张弓骑射。
箭矢斜斜落下,郑军小阵里接连有人中箭倒下。
可这小圆阵倒下一个,旁边的人只把枪口挪一挪,接着战斗。
即便是阵里只剩一个人,枪声也还未停歇。
骑射本身造成的伤亡其实并不大,重在威慑,让敌人恐慌逃跑,以扩大战果。
但郑军偏偏不吃这一套,他们特么的根本就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