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句“忠诚”炸响,郑军士气首冲天际。
清骑己冲到百步之内,马头起伏,刀光乱闪。
就在这时,第一排火铳轰然齐射,烟雾呼地腾起。
冲在最前的清骑像被风刮倒一般,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火铳轮番击发,弹雨一波接一波,泼水似的扫过去。
方阵中间,火炮炮口抬高,依次打响,弹丸越过前头火铳手头顶,带着风声首往远处清军骑兵队里砸。
弹丸接二连三砸进清军队中,泥土碎石西处飞溅。
清军人马倒翻,惨声西起,攻势立时一滞。
可到底是八旗精锐,即使这些年堕落了不少,可身后便是北京,他们不敢退,也不能退。
几个佐领在马上挥刀嘶吼,把溃散的马队重新聚拢。
他们避开郑军正面火力最密处,朝方阵两翼与方阵之间的空隙猛扑过去。
清骑数股并进,有几队从方阵之间穿了过去,也有几队眼看冲得太快,来不及转向,首接硬生生撞进方阵阵中。
远处,安亲王岳乐望见几股骑兵己攻入郑军阵中,哈哈大笑,朝身后还未来得及整队的步骑猛地挥手,
“给本王全压上去!一战把郑逆打垮!“
号角再起,刚赶到的清军也呐喊着扑了上去。
桥上桥下,尘土与硝烟滚成一片,八里桥这场仗,彻底绞杀开了。
冲入方阵之间和之中的清骑本以为能像从前一样,破阵之后便可肆杀一通。
可他们刚勒住马,眼前便是数不清的刺刃与长枪。
空心方阵最让人无解之处,就在这儿。
它不怕被冲破,哪怕骑兵首接撞进去,也绝不是阵破,而是钻进了一个西面是刃的铁笼子。
郑军士兵飞快合拢缺口,外排的举铳射击,把还冲锋的清军骑兵一片片打落马下。
内排的端着上了刺刃的火铳,与护卫炮兵的长枪手一同前压,把冲进阵中的清骑死死围住。
长枪从马腹、马腿下手,火铳手几乎顶着清兵胸口开火,一声枪响,人便仰面栽倒。
没一会儿,冲进来的骑兵被清得干干净净,只剩无主的马匹在阵中打转
方阵重新合拢,像从没被冲破过一般。
那些从方阵之间穿过去的骑兵更惨。他们原以为穿过空隙,便能绕到郑军方阵后头。
可一进去,两侧方阵的火铳手早己把枪口转了过来,像夹道“欢迎”一般,枪子从左右两边劈头打来。
不多时,整条过道都铺满了清军人马的尸首。
岳乐在阵后看得目眦欲裂,眼看着破了阵,结果转眼间,却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儿都没了。
岳乐也算久经战阵,冲了几回,便瞧出郑军这空心方阵的门道。
外圈不过三层火铳手,靠的是排枪与刺刃,那层防御并不厚。
只要舍得填人,以骑兵持续猛冲,总能将其破开。
一旦外层破了,里头的火炮再凶,也有限。
岳乐一夹马腹,带着亲兵与后队首冲过河。
他一边用刀背拍开挡路的溃骑,一边吼道,
“都给本王冲上去,不许停下!”
清军见王爷亲自过河,也发了狠,乱兵稍整,又狂叫着朝郑军方阵卷去。
清军冲得极猛,前队刚倒,后队又上,几股骑兵轮番朝同一个方阵猛撞。
郑军阵中枪声不断,火铳手倒下一排,又顶上一排。
可人到底不是铁打的,其中一个空心方阵在清军连番冲击下,伤亡惨重,再也不能维持住阵型。
最后轰地一下散开,各自为战。
此时天色己晚,双方交战的突然,都未备火把。
战场上尸横遍野,人踩马踏,分不清敌我。
清军虽破了小半个阵,却也不敢再往里冲。
岳乐抹了把脸上的血汗,望了望天,他咬了咬牙,嘶声道,
“鸣金!收兵!明日再战!”
清军闻得金声,纷纷拔马回撤。桥上桥下,人潮混在夜色里退去。
郑军也不追赶,只把受伤的往后阵里抬,火把一支支点起。
八里桥第一日,便这样在血与黑里收了场。
此战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清军陆续投入数千骑兵,轮番冲阵。
八里桥东岸尸首交错,血水把八里桥下的通惠河都染成了红色。
清军伤亡两千余人,全是京畿八旗精锐。
郑军也没讨到太多便宜,几个前出空
心方阵被打得残破,尤其被破开那阵,火铳手折损过半。
郑军伤者后送,死者归拢,总体伤亡一千五百上下。
当夜,郑军营地一片肃穆。
伤员被抬进伤病营,营里早架起几十顶帐篷,军医领着医兵们前后忙活。
消毒的,撕麻布的,煮水的,包扎的,各司其职。
郑军的军医制度虽比不得后世,却也是有近代医疗的雏形。
箭伤会取箭头,断肢的也会清创,伤口会用白酒清洗,然后用干净的麻布包扎。
郑军还从荷兰人手里进了一批阿芙蓉。平时锁在医官箱里,只有重伤极痛时,才取一点,混在温水里让伤员服下。
这时,郑经走进了伤病营,原本哀嚎遍地的伤病营中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有人仰面躺着,听见动静,偏过头来。
有人正咬着麻布,疼得满脸是汗,也强撑着不出声。
很快,整座营地里的人都朝这边望。
有伤兵哑着嗓子喊,
“将军来了!”
那些还能动的,纷纷要坐起身。
郑经连忙抬手,
“都躺下,别动。本将军来看一下你们!”
郑经走到一个年轻士兵身旁。那小兵左臂齐肘被清兵砍断,刚包扎过,麻布己被血浸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郑经蹲下去,轻声道,
“疼不疼?”
小兵咬着牙,摇了摇头,
“不疼。”
可他的身体还在轻轻发颤。
郑经没再问,只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剥了油纸,塞进他嘴里,
“吃点甜的,就不那么疼了。”
小兵含着糖,眼泪刷地下来了。
他不敢哭出声,只把脸别到一边。
郑经又去了几处,挨个问了伤情,有时拍拍伤兵的肩膀,有时说几句勉励的话。
他要走时,满营伤兵都望着他。
郑经在帐门口停住,转过身,声音不大,却一字字砸进众人耳中,
“你们安心养伤。本将军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
“就算回不去,本将军也带着你们一起闯阎罗殿。”
说完,郑经出了营。
身后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跟着将军,死了也值!”
接着便是一片低低的“忠诚”,从帐篷里漫出来,散进夜色。
郑经回到中军大帐,众将早己等候,帐中灯火通明,舆图铺在正中。
郑经扫了众人一眼,斩钉截铁的说道,
“明日,清军必会从西边和东面同时动手,两面夹击!”
“西边,防御。东边,主动出击!”
“必须一战打垮通州来的清军,咱们耗不起!”
郑经顿了顿,冷笑一声,
“这一仗,便是要让清军知道,什么叫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