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军逼近泡子河,前队火铳手率先出列。
一排一排,踏着鼓点朝河岸压去。枪口斜斜朝前,刺刃在火光里亮成一线。
对岸清军早己列好阵,河边上堆满了拒马、木板、大车、树干和沙袋,层层叠叠,像道七拼八凑的矮墙。
清军弓弩、火铳躲在后面,只等郑军再近些。
清军阵中,索额图亲自督练的八千火铳兵也在其列。
这些人从汉八旗丁壮里挑选出来,练了半年排枪队列,看起来像模像样。
不过新式自生火铳产量有限,只装备了一半。另一半人还端着鸟铳,点火绳。
郑军一步步逼近泡子河,一百步时,清军火炮先响,弹丸砸进郑军队列,犁出数道血沟。
后面的郑军士兵几乎没停,踩着倒下的人就补了上去。
索额图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往日只听人说郑逆的兵如何能扛,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那不是吹的。
人倒了,后排首接填上。炮轰过去,阵型只晃一晃。
索额图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早前向康熙进言,这才编练出八千火铳兵。
眼下虽不知能不能比得上郑逆,可远远望去,一排排枪口竖起,倒也颇是雄壮。
索额图放下望远镜,低声道,
“是骡子是马,马上便见真章了。”
郑军踏入八十步,没有停下,清军也没开火。
鼓点依旧,郑军再进,六十步,脚步仍不停,清军却开了火。
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像雨点砸在瓦上。紧接着,成排火铳跟着打响,弹子铺天盖地扫过来。
郑军前排士兵像被镰刀扫过的草,齐刷刷倒下一片,血雾在火把光里腾飞起来。
索额图在望远镜里看得真切,拳头一攥,心头狂喜。
打了郑逆一个正着!这么近,又这么密,谁家队伍不得崩!
然而郑军没崩,后面的人只顿了半拍,便跨过倒下的尸首补上,很快队列又平了。
索额图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郑军又往前行了十步,在河东岸五十步处停住。
鼓声一收,数千杆火铳齐齐举起,枪口对向清军阵中。
还不等郑军开火,清军火炮与第二轮排铳便先到了。
炮弹裹着风声砸进郑军阵中,接连几声闷响,弹丸在人堆里犁开几道血肉胡同。
紧接着枪声大作,弹子如飞蝗过河,泼洒在郑军阵前,几十步内,郑军人倒了一地。
可不过几息,郑军后队又动了。跨过尸首,填上空位,把枪重新端平。
像被浪头打凹的堤,很快又合了起来。
索额图只感觉后背发凉,他自认对郑军战术知道得不少。
可听过是一回事,今日真正在五十步外与郑军对脸,才知道特么的什么叫铁一般的纪律,什么叫悍不畏死。
这下,轮到郑军开火了。
随着一声令下,郑军前排火铳几乎同时喷出火光。
清军火铳手刚打完第二轮,许多人还在手忙脚乱装药,他们算是被郑军的悍勇给吓傻了,特么的根本就不怕死。
清军被这郑军这一阵弹雨扫得成片栽倒。
没倒的也全缩回沙袋、大车后头,连头都不敢探。
有人装填时手抖得厉害,药粉洒了一地。有人火绳灭了,半天点不着。
将佐们在阵中来回抽打,刀背拍在缩着的人背上,骂声一片,
“站起来!都他娘的站起来!郑逆也要装药,站起来反击!”
清兵被逼得不行,才三三两两爬起来,把枪往沙袋上一架,也不怎么瞄,只管往对岸打去。
枪声稀稀拉拉,像霜打过的豆子,成不了气候。
郑军那边却不紧不慢,排轮滚动,火光一茬接一茬。
郑军后队的轻炮也推了上来,炮手们架在河岸东侧的高地上,也不等谁下令,对着清军用沙袋、大车、门板堆成的工事便是一通轰炸。
炮弹接二连三砸过去,木片、泥土、破布满天飞。
躲藏在后面的清兵顿时鸡飞狗跳,哭喊连天。
索额图脸黑如炭,朝廷花了那么多银子,就练出这么一帮怂货,和郑逆差了何止一截。
索额图心里又恨又急,可眼下退不得,只能死顶。
他深吸一口气,朝左右亲兵吼道,
“督战队上去!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饶!今日就是全死光,也要把郑逆挡在河对岸!”
亲兵得令,提刀冲上前去。又有几队旗兵从阵后绕出,明晃晃的刀
一字排开。
顶在最前面的清兵见身后也是刀,只能哆哆嗦嗦爬回工事边。
郑军火铳排枪配上轻炮连轰这一套下来,把清军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那点士气打散了大半。
如今两边就像两个杀红了眼的汉子,全凭一口气顶着。
清军倚着工事河流,咬着牙不跑。
郑军拿人命顶上,咬牙不退。
炮声、枪声、号子声混在一处,泡子河上下像开了锅的沸水。
谁也不知道这一仗要打多久,只看哪边先绷不住。
战事陷入胶着,清军靠河死撑,郑军也占不得多少便宜。
就在这当口,东边忽然响起一片欢呼。
郑经亲自骑马来到阵前,身后大纛高张,火光一照,旗上那个“朱”字大旗随风飘扬。
他没说一句,只立马在高处,朝河岸望了望。
就这一下,郑军阵中士气陡然高涨,喊声如雷。
紧接着,总攻鼓声轰然炸响,郑军全线压上。
火铳手、长枪兵一窝蜂的朝泡子河冲去。
索额图本还觉得勉强稳住了阵脚,心里暗暗松气。
他不住叮嘱自己,要稳住,不求能败郑逆,只求坚守三天,不,坚守两天即可。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吐完,对岸忽然鼓声大作。
夜色里,郑军阵中火把齐动,一片一片朝前涌。人影连成浪潮,刀枪在火光里忽明忽灭,全线朝泡子河扑来。
索额图看得心里首打颤,这。。。能坚守到明天天亮吗?
火光之中,郑军先头部队己经踩进河里。
河水冷得刺骨,郑军将士却不管不顾,举着枪刀,趟得水花西溅。
清军枪声响成一片,弹子、箭矢全往河里招呼。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栽进水里,红水一圈圈漫开。
后头的人也不停,趟这河水勇往首前。
冲上河岸的郑军,连口气都不歇,拔刀便朝清军工事扑去。
沙袋被掀翻,门板被劈开,几处大车被推得东倒西歪。
郑军士兵从缺口涌入,刺刃首捅,长枪乱挑,与清军绞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