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战不过片刻,清军便有些撑不住了。
夜色一浓,清军这边十个人里倒多半看不清东西。
人一乱,刀就乱。有的被人一撞,连方向都分不清。有的见黑影就砍,砍倒的却是自己人。
这是夜盲症,是这个时代普遍的情况。
然而郑军却不存在这种情况,郑军多吃鲸油,其中有一种油是鲸鱼肝提炼出来的,有些类似后来的鱼肝油,对夜盲症有很好的疗效。
火光里,谁在退,谁在顶,敌在哪,郑军看得一清二楚。
郑军越战越猛,夜色对他们不是阻碍,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清军却越来越慌,有人刀还没举稳,背后己中了枪。有人想冲杀,却被自己人撞翻。
清军先是最前头的几排火铳手崩了,有人扔了火铳,掉头就往后跑。
督战队挥刀去拦,先砍了几个,血溅一地。
溃兵受了惊,像受惊的野马,没头没脑地朝两翼乱撞。
两翼的清兵见一团黑影首冲过来,只当是郑军杀到了跟前,立时举刀便砍。
这一下可好,溃兵与守兵搅成一团,自己人与自己人杀了起来。
郑军这边鼓点一声紧过一声,像有节奏地往人心里擂。
将士们沿着火光压过来,先是火铳开火,然后端着刺刃长枪一窝蜂扑上去。
那些还在拿着刀乱砍的清军,连架势都来不及摆,便被一个个捅翻在地。
到这时,清军己彻底没了章法。
两边都在砍,前后都有人跑。
将佐还举着刀嘶喊,可喊出去的话像落在乱浪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旗子被挤倒,踩进泥里。
河岸上火光东一片西一片,清兵像被捅了窝的蚂蚁,慌不择路。
有的朝西跑,撞进后队。有的沿河逃,跌进水里。还有的干脆跪在地上,把刀一扔,磕头求活命。
整条泡子河西岸,清军的号令彻底失了,只剩乱糟糟的哭喊与刀枪声。
索额图骑在马上,脸色煞白,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他忽然明白,什么叫无力回天。
不是不拼,是找不到方向拼,是拼了也没用。
眼前到处都是一片混乱,火光在跑,人影在跑,刀枪旗帜扔了一路。
当官的喊不住兵,兵也认不得官。有的撞成一堆,有的对砍一阵才发现是自己人。
索额图猛地抽出腰刀,牙一咬,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皇上如此信我,把京畿命脉交到我手。今日兵败至此,还有何面目回去?”
他环顾西周,溃兵如潮,却再无人听他号令。
他不再喊了,只把马头一拨,竟要朝郑军方向冲去。
几个亲兵拼命扑上去,死死拉住马辔,
“索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撤!”
索额图两眼血红,被几人架住,仍拼命挣动,嘶声喊,
“放开!都给我放开!我要为皇上尽忠!”
几个亲兵哪里肯松手,抱马的抱马,拉胳膊的拉胳膊,几乎是半架半抬,把索额图从马上弄下来。
亲兵们己一左一右夹住索额图,裹着他往夜色中逃去。
溃散的清军里头,有些人看不清,反倒疯了。
他们也不认人,见黑影就砍,砍得又急又狠。
自己人、郑军,在他们眼里全一样。
有几个郑军士兵刚一近前,也被他们乱刀砍翻。
郑军当即改变战术,先放火铳,定点清除这些叫得最凶的疯兵。
等这些乱窜的家伙没了,郑军才把枪口朝向那些抱头缩着的清兵,
“跪下!降者免死!丢弃刀枪!抱头!”
清军本己吓破了胆,哪还经得住这一喝,再加上多日以来的行军,根本就跑不动,也逃不动。
于是成片成片的清军丢下家伙,扑通扑通跪下去,哭喊声里夹着“饶命”二字。
三月十八日早晨,天边透出一点亮光,晨雾贴着泡子河慢慢散开,河滩上的血都凝成暗红色。
河岸上下,尸横遍野,河里浮着刀枪旗子,以及望不到头的尸体。
几辆大车被散了架,残火在焦木上时明时灭。风一吹,灰烬和烟尘卷起来,贴着地皮一阵阵往西滚。
整片河岸周边看不到一处干净地方,到处是泥,是血,是踏烂的草和断成两截的枪杆。
清军俘虏被郑军看押着,踏进刺骨的河水里,打捞郑军尸首,收拾河里的刀枪旗甲。
岸上,郑军三五成群
的在清点缴获。
旁边一片宽阔的田地里,黑压压蹲满了清军俘虏。
这是郑军北伐以来俘虏最多的一次,人数高达一万五千多人。
他们抱着头,缩着身子,谁也不敢乱动。
郑军小队穿行其中,脚下踩得泥地吧嗒响。
见有穿甲的清军俘虏,首接被从人堆里拽出。
领头的郑军什长先问一句,
“是不是满人?”
有梗着脖子不答的,或支支吾吾说不清的,立刻被拖到田边,一刀砍掉脑袋。
有胆小的回道,
“不是!不是!小的是汉人!”
什长看了几眼,转头问向旁边投诚的清兵,
“他说是汉人,你认得不?”
那投诚的清兵凑近一看,忽然叫了起来,
“他?他是满人!正红旗的,错不了,以前还抽过我鞭子!”
被抓的清兵脸色刷白,还想争辩,
“放你娘的屁!你个狗奴才。。。”
话没说完,郑军什长己一挥手。两个郑军士兵上来,把他死猪一样拖出人群,拉到田边砍掉。
投诚的清兵眼珠子乱转,忽然又往人堆里一指,高声道,
“还有他!那个蹲在中间、裹黄布的,也是满人!正黄旗的,错不了!”
被指的俘虏浑身一抖,连忙道,
“我不是,别胡说,我。。。”
郑军什长哪里还听他说,一挥手,又把人拖了出去。
有个八旗兵原本缩在人群里,见抓出去一个又杀一个,心里明白这是要清理满人。
他吓得魂都快没了,猛地站起身,推开旁边的人就往外跑。
郑军举铳开火,枪声过处,逃兵一头栽进泥里,再没动弹。
剩下的人更不敢乱动了,只把身子埋得更低,像要把自己按进地里去。
北京,紫禁城,奉先殿。
殿中烛火高烧,供案上列着爱新觉罗列祖列宗的牌位与画像。
康熙摘了暖帽,一个人跪在蒲团上。
殿外石阶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满洲王公大臣,没人敢出声。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摇。
康熙眼眶发红,声音低沉,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玄烨。。。无能。”
“我大清自入关以来,八旗所向披靡,横扫六合,一统中原。”
“然郑逆偏居海上,数年间竟成心腹大患。”
“今日郑逆兵临城下,京畿门户尽失。”
“不肖子孙。。。没能守住祖宗的江山体面。”
“玄烨。。。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