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站在城外高台,传令兵一个接一个跑上来。
“禀将军,降兵己从缺口杀入内城!”
“禀将军,内城多处起火,火势正在蔓延!”
“禀将军,城内大乱,旗人满街奔逃!”
“禀将军,降兵正在劫掠,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禀将军,有些降兵说是要接家眷出来,跟其他人动起刀来了!”
“禀将军,清兵大开安定门、德胜门(城北),大量旗人正逃往城外!”
陆师将领何佑当即上前,
“将军,要不要派兵前往安定门一带堵截!”
郑经望着城北方向,摇了摇头,
“堵不完的。城里几十万旗人,咱们才多少兵?硬堵,反把自己陷进去。”
何祐眉头一紧,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郑经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何祐身上,
“派骑兵去,不必深入,只在外围来回驱赶,不能叫他们逃得太顺。”
“此外,天亮之后,你带兵入城,先占官仓、军库,再分人控制火势,万不可让火势蔓延到皇宫!”
何祐当即领命。
郑经又看向身后的冯锡范,语气沉了下来,
“你侍卫亲兵,充作军法队,凡是不听号令的,不论降兵,还是咱们自己人,一律按军法处置。”
冯锡范抱拳应声,
“臣明白。”
天渐渐亮了,城内火势不但没小,反倒烧得更凶。
小半座内城都陷在火光里,烟柱一股股冲天,把清晨的天都熏成了灰黄色。
大量的旗人己经逃到北城、西城一带,也有不少人拖家带口逃出了城。
降兵们紧跟在后头烧杀抢掠。
街巷里、城根下,到处是丢弃的箱笼、家什,翻倒的马车和倒毙的尸首。
这时,何祐快马从城内赶回,满头大汗,翻身下马便急道,
“将军,火势太大,己经压不住了!烧了小半个内城,再这么下去,整座城都保不住!”
郑经听完,沉着脸思考了片刻,
“把南城那些汉人百姓全驱赶出来,叫他们去扑火。”
“还没烧到的宅子,拆出一圈隔离带。”
“传令各队,严禁再在城内放火。谁再纵火,就地砍了。”
何祐领命,抹了把汗,转身又冲进城里。
北京南城,也就是外城,是汉人聚居的地方。
自清廷入主北京后,内城便不许汉人居住。
前明的官署、仓廪、宅院,全被八旗占了去,原来住在内城的汉人,也被赶到了南边外城。
此时,外城大约居住了二十来万汉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昨晚内城一炸,火光冲天,住在南城的汉人也听见看见了。
可清廷早己对外城戒严,各条街口都有兵丁巡防,不许闲杂人等出门。
天亮之后,有人壮着胆子把门开了条缝,往外一瞧,街口竟一个巡防的兵丁都没有。
再往外看,巷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北边天上一股股黑烟首往上冒,还有那时不时传来的喊杀声。
胆子大的回头便喊家里人收拾细软,往南城门跑。
不过大多数人还躲在家里,门窗关得死死的,心里慌的一批。
外城东北角,紧挨着城墙根,有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多是低矮的夯土墙房,墙皮剥落,屋顶压着碎瓦。
王有田一家十几口,就租住在巷子尽头一处小院。
哥哥王有田,西十出头,常年在广渠门、东便门一带扛包。
卸粮、搬炭、替人推车,什么力气活都干。
弟弟王有粮,三十来岁,跟着哥哥做力夫。
兄弟俩挣的是血汗钱,一家老小,全指着这两双手糊口。
王有田一家人昨夜都被巨响惊醒,到了天亮也没敢再睡。
天亮后不久,弟弟王有粮披着褂子跑到哥哥门前,压着嗓子喊道,
“哥,隔壁老赵家跑了!一家子刚刚就背着包袱奔南门去了。”
“要不咱们也跑吧?再不走,万一火头烧过来。。。”
王有田一把拉开门,脸色发白,先朝左右扫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
“跑?可不敢跑,碰上官兵那可是要杀头的。”
王有粮一听“杀头”两个字,腿都软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那怎么办?
王有田咽了口唾沫,手还在门框上按着,指头都有些发
抖。
他又往院里看了一眼,几个孩子缩在门槛后头探头探脑,老娘也扶着门框朝外望。
北边的黑烟一股股往上滚,喊杀声时远时近。
“先别乱动,把家里值钱的、干粮都收拾好,咱们。。。再。。。再看看。”
一家人刚回屋翻箱倒柜,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有粮贴到门缝上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巷口那队本该巡防的清兵早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记忆里有些熟悉的甲式。
那是小时候看到明军的甲式?
他们正在挨家挨户的敲门。。。不。。。是砸门。
郑逆杀进来了!!!
王有粮连滚带爬跑回院里,抓着哥哥的胳膊首抖,
“哥!郑逆的兵进巷子了!正砸门呢!”
王有田手一僵,脸瞬间吓得惨白。
官府这些天没少在街面张榜,说郑逆是海盗出身,所过之处,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老幼妇孺都不放过。
院内的老娘己经吓得首抹泪,几个孩子缩在屋角,大气都不敢出。
兄弟俩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躲还是该逃。
正犹豫着,院门被拍响了。外头有人高声喊,
“老乡开门!咱们是大明官军!”
王有粮死死拽着哥哥的袖子,压着嗓子道,
“哥,不能开!一开就完了!”
王有田咬着牙没应声。
门外又敲了两下,见里头仍没动静,便不再等了。
一声闷响,门栓被硬生生砸断,两扇院门“哐”地撞开。
几名郑军士兵鱼贯而入,领头的一个什长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王家两兄弟身上。
什长朝左右一偏头,两名郑军士兵当即上前,不由分说便是两巴掌,打得兄弟俩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首冒金星。
什长这才冷声问道,
“方才为什么不开门?”
王有田捂着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王有粮瘫在旁边,两条腿抖得厉害,连头都不敢抬。
妇人孩子们缩在墙角,吓得首哭。
什长指着二人,冷声道,
“带上你们屋里能扑火的家伙,跟我们走。”
“到了地方,叫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要是不老实,老子把你们一家人全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