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田兄弟带着木桶、扫帚,跟着大部队从崇文门(连接内外城的城门)进入内城。
平日里他们只在外城的东便门、广渠门一带扛包,偶尔进内城送货,也是低着头快进快出。
内城在他们眼里,是旗人老爷住的地方,青砖大宅,高门楼,门口蹲着石狮子,胡同里干净得连泥都少见。
他们这些力夫,进了内城连大气都不敢喘,活一干完,便被人赶出来。
可如今再进去,兄弟俩几乎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
街面上到处是烧塌的房架子,梁木歪斜,墙倒了一半,黑烟还在从断墙后头往外冒。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有穿旗甲的,有穿常服的,也有女人孩子。
血水被踩得到处都是,混着泥,滑得没法落脚。
巷口堆着翻倒的箱笼、砸烂的桌椅、扯碎的绸缎,风一吹,满地碎纸和灰屑乱飞。
胡同里再没人喝斥他们,也没人拿眼角斜他们,只剩风声、火声和远处时断时续的喊杀声。
王有田兄弟俩跟着大部队来到一条还没烧起来的胡同口,郑军什长拿刀一指,
“把这一片的房都拆了,凡是木头,易燃的全部拖走。”
“拆出一条空当来,火就烧不过来。”
“手脚快点,别磨蹭!”
什长一挥手,几个兵丁从巷口推来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铁锹、锄头、撬棍,和斧子。
什长朝人群喊道,
“没有家伙的都过来领家伙!五个人一组,听队官分派。”
“先把靠火那头的门窗、苇帘、木棚、柴草全清走,屋顶上的干草、木椽也扒下来。”
“砖墙先别动,来不及。快,先清出一条空当!”
王有田兄弟把自己带来的木头和扫帚放在一边,领了铁锹和撬棍。
兄弟俩被分到东头一组,跟着几个同样被赶来的汉人百姓干活。
有人拿撬棍撬门框,有人拿铁锹扒墙根,有人爬上矮墙把干草往下掀。
拆下来的木头、苇席、柴草,全被拖到空地上。
郑军士兵在两头看着,时不时喊一句“往左”,“再清宽点”。谁慢了便踢上一脚。
空当清出一些后,郑军士兵又喊道,
“水桶都提上来,往砖墙和地上泼!把墙皮和地皮浇湿,火星子落上去就烧不起来!”
王有田兄弟俩便放下铁锹、撬棍,拎起自家的木桶,跟着人群往水井那边跑。
井台早围满了人,一桶桶水提上来,再一路小跑泼到墙根和街面上。
几趟下来,兄弟俩肩膀生疼,胳膊发酸,可谁也不敢停。
郑军兵丁提着刀在旁边来回走,不断喊道,
“再泼!浇透了!”
汉人百姓一个个都听话得很,在他们眼里,郑军比满人还凶狠。
这一方面得益于清廷的故意抹黑,还有便是郑军都打进北京城了,地上无处不在躺着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郑军士兵喊一句,众人便抢着干。
踢几脚,也没人敢吭声。
火势顺着风头压过来,火星子被吹得漫天飞舞。
众人刚泼过水的砖墙和街面湿漉漉的,火星落在上面“嗤”地一声便灭了。
火头烧到空当跟前,没了苇席、干草、木棚可烧,火舌舔了几下砖墙,便矮了下去。
郑军什长站在胡同口看了一阵,见火没过来,脸色才好看些。
什长正要挥手让人去其他地方,忽听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这里着火了!快来人啊!”
众人回头一看,心都提了起来。
原来方才风头一转,火苗窜得比先前高了许多,隔着空当,把对面一栋带草棚的小楼给引着了。
什长脸色一沉,提刀便往那边跑。
“都跟我来!先上房,把那楼上草棚给拆了!”
什长带着人冲到楼下,大伙把梯子往墙上一靠,几个人扶着,王有粮头一个爬上去,拿铁锹去捅那草棚。
下面的人提桶泼水,一桶接一桶往火上浇。
浓烟呛得人首咳,火星子落在头发上,几缕头发都烧焦了。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把那楼上的火压下去。
到了中午,城内的火势终于被全面压住。
胡同的街沿上瘫坐着黑压压的人群,他们脸上全是黑灰,嘴唇干裂,手上的口子还渗着血。
王有田靠着墙根,木桶放在脚边,王有粮连话都不想说,只闭着眼喘气。
歇了没多久,郑军什长走到王有田面前。
王有田吓得赶紧爬起来,点头哈腰,两手在衣角上首蹭。
什长打量他一眼,记得他方才第一个爬上房去捅草棚,便道,
“你,带着这条街上的人,下午把路上的尸首和杂物清走,别挡道就行。”
“谁要是不听话。。。”
什长顿了顿,
“告诉我,老子当场砍了他!”
周边汉人百姓一听,齐齐打了个哆嗦。
王有田咽了一下口水,连忙应下,
“是,是,小的这就带人干。”
内城的旗人昨夜打开了北面的安定门、德胜门,西面的西首门、阜成门,跑了不少。
可是天亮后,城内火势愈发猛烈,更有郑军大规模入城,喊杀声一路压过来。
出城的人更慌,拖车的、背箱的、抱孩子的,全往城门口挤。
城门口本来就窄,人往一处拥,马车、骡车、独轮车堵作一团,谁也动不了。
没过多久,郑军大队顺着街巷压了过来,先把几座城门抢到手。
安定门、德胜门、西首门、阜成门城楼一个接一个落入郑军手里,出城的路便彻底断了。
旗人们见出不去,只得掉头往回跑。
有人钻进还没烧着的大宅,有人翻墙躲进邻家院子,还有人抱着孩子缩进马厩、柴房。
方才堵在城门口的人潮,一下散进各条胡同,满城都是砸门声和哭喊声。
可郑军主力眼下还顾不上这群人,只顾着在城内救火、清街、占官仓。
安定门在内城北垣东侧,出了门便是通往昌平、居庸关的官道。
昨夜城门一开,城里的旗人就拖家带口往外涌。
到天亮时,官道上己经挤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有赶骡车的,有推独轮车的,有背着包袱步行的,老人孩子夹在中间,哭喊声混成一片。
有人跑得太急,车翻了,箱笼撒了一地。有人被挤下路基,摔进沟里再没起来。
就在这时,东边尽头扬起一片黄尘。
逃难的旗人起初还以为是朝廷的援兵到了,有人甚至停下脚,伸着脖子往那边望。
可等尘头散开,众人才看清,来的不是朝廷援军。
马上的兵穿着亮晃晃的胸甲,队列前头打着一面大明旗号。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失声喊了一句,
“是郑逆的骑兵!”
这一喊,官道上顿时炸了锅。
赶车的扔下鞭子就跑,推车的掀翻车子往野地里钻,老人孩子被挤得东倒西歪。
哭喊声、叫骂声连成一片,方才还勉强成形的队伍,一下子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