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国主李棩重重吐出一口气,抬手朝殿中一压,
“都起来吧。”
西人党官员没动,仍在叩首。
李棩提高声音,
“寡人说了,都起来!寡人不走,固守汉城!”
这话一出,殿中哭声顿止。
右议政宋时烈缓缓抬头,眼眶通红,朝李棩深深一拜,
“殿下圣明!此乃朝鲜之福!社稷之福!”
西人党官员这才纷纷起身,一个个以袖拭面,脸上却带着死谏得胜的喜气。
李棩扫了他们一眼,冷着脸道,
“传令,汉城各门即刻关闭,守军全部上墙。”
“军械不够,就把各司的刀枪弓箭全调出来。”
“城内各户丁壮也一律编入守城。”
兵曹判书躬身领命。
李棩又道,
“传令南汉山城、水原、光津,各调守军来援。”
“再传檄各道,凡有兵马者,速速勤王。”
都承旨应声记下。
李棩顿了顿,目光转向殿侧一首没开口的大清钦差佟国纲。
“上国钦差,明军兵临城下,朝鲜兵微将寡,难以独力支撑。”
“还请上国钦差即刻知会大清朝廷,派盛京大兵来援。”
“朝鲜受大清庇护,今日之危,大清不会坐视不理吧?”
佟国纲坐在殿侧,板着脸,心里却在打鼓。
郑军攻破了北京,朝廷自己都焦头烂额,盛京那边哪还有多少兵马可调?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他面上也不能露怯。
佟国纲站起身,朝李棩拱了拱手,
“殿下放心,本钦差这就派人快马回国告知朝廷,请其速派大兵南下增援。”
“此外,郑逆不过是海上盗匪,逞一时之凶。等朝廷大军一到,必叫他片帆不得回。”
李棩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钦差大人了。”
佟国纲也不多留,又拱了拱手,转身便出了仁政殿。
殿中朝臣又商议了片刻,便陆续散了,各自去办差事。
随即汉城的城门,一扇一扇关上。
守军拖着老旧的弓弩、生锈的刀枪,稀稀拉拉往城墙上爬。
各司的武库被打开,刀枪弓箭一捆一捆往外搬,连仪仗用的旗杆都被拆了当长矛使。
城内各户丁壮被里正挨家挨户敲门叫出来,编成队伍,发一把刀或一根棍,便赶上墙去。
汉阳城内人心惶惶,可城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汉城位于汉江以北,南山之南,东西较窄,可谓易守难攻。
地理位置是不错,不过得看是谁在守。
汉城的南城墙临汉江,不过南城墙距离汉江约三里,这一片是一片空地和滩涂。
南城墙外,流民棚户连成一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人从庆尚道、全罗道、京畿道各处逃来,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把南城外那一片空地和滩涂挤得满满当当。
朝鲜官府在城南设了两处粥棚,每日施一顿粥。
说是粥,其实就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一勺下去,碗里捞不出一粒米。
就这,还得排队,还得抢。去晚了,连米汤都没了。
流民饿得皮包骨头,蜷在草棚里等死。
棚户区里,每日都有饿死的人被抬出去,扔进南边的汉江。
南城外本应该是一片人间炼狱,然而此时,南城外却是一片欢腾,
“大明放粮了!大明放粮了!”
“快去恭迎大明天兵!有饭吃了!”
“大明天兵来了,快去恭迎大明天兵!”
“故主之兵来了!咱们有救了!”
“快看!那旗号!那是大明的旗号!”
“跟着大明走,有饭吃,有活路!”
“我爹临死前说,大明会回来的!真回来了!”
“故主天兵!故主天兵降临啊!”
喊声从江边一路传进棚户区深处,像一把火丢进了干草堆。
草棚里、窝棚下、树根旁,一个个蜷着的人影全抬起了头。
有人拖家带口,有人背着老娘,有人把破碗往怀里一揣,有人什么也不带,只攥着两只空手,涌到江边。
几艘郑军小船从江心驶来,船头压着浪,慢慢靠近岸边。
船上的兵不等船停稳,便一个接一个跳下来,滩过齐膝的江水。
他们手挽手,排成一道人墙,把涌上来的流民隔在外头。
“往后退!往后退!都别挤!”
随后的郑军士兵把米袋子一袋一袋往岸上扔。
麻布口袋沉甸甸的,砸在泥地上,噗的一声,扎口的麻绳崩断,白花花的大米从袋口涌出来,撒了一地。
“是米!真是米!白米!”
“白米!是白米啊!”
“我三年没见着白米了!”
人群顿时炸了锅。
有人往前扑,有人蹲下去捧,有人解下布袋想装,有人脱下外褂想兜。
郑军士兵赶紧上前一步,把长枪一横,枪托朝前,朝抢得最凶的几个砸了过去。
“退后!退后!抢什么抢!”
一个瘦汉扑在地上,两手拼命往怀里搂米,任由郑军的枪托砸也不放手。
旁边几个流民趁乱又往前凑,郑军士兵当即急了,其中一人举枪瞄准,“砰”的一声打在那瘦汉背上。
瘦汉挣扎着抬了抬头,嘴张了两下,吐出一口血沫子,头一歪,便不动了。
人群里顿时一静。
方才还往前扑的人全停了脚,蹲在地上捧米的也慢慢把手缩了回去。
郑军士兵扫了一眼人群,扯着嗓子喊道,
“架锅!煮粥!”
这一声像把众人从梦里喊醒,有人掉头就往棚户区跑。
他们有人去搬自家那口豁了边的破锅,有人把官府施粥的大锅拖来,有人去捡石头垒灶,有人去扒草棚上的干草当柴火。
不多时,江边空地上便架起了几十口大锅。
郑军士兵把米袋拖到锅边,解开袋口,白花花的大米哗哗地倒进锅里。
火苗舔着锅底,水渐渐热了,米粒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响。
米香顺着江风飘出去,越飘越远。
围在锅边的流民全伸长了脖子,眼睛首勾勾地盯着锅里。
有人咽口水,咽得咕咚响。
有人舔嘴唇,舔了一遍又一遍。
方才地上那具尸首,早被人悄悄拖到一边,没人再看一眼。
城外热火朝天,城内领议政金佑明、左议政许积却匆匆入宫,连仪冠都来不及整,便急道,
“殿下,大事不好了。城外的流民。。。全降了明军。”
许积再近前一步,
“殿下,汉城守军不过数千,且多是老弱。”
“明军若驱使流民攻城,汉城一日都撑不住。”
“臣请殿下早做决断,汉城绝不可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