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国主李棩坐在上首,脸色发白,忽然开口道,
“前些日子不是盛传,明军攻破了清国的北京?”
金佑明与许积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李棩继续道,
“若传言属实,明国复兴在望。咱们此时若还执意亲清,岂不是逆天而行?”
“不如尝试与明军和谈。”
这话一出,领议政金佑明和左议政许积同时变了脸色。
清国那边的消息他们比李棩知道得更多,他们知道清军最终驱逐了明军,收复了京师。
再则一旦和谈,西人党势必重新掌权,他们二人轻则失势丢官,重则脑袋不保。
领议政金佑明当即跪了下去,
“殿下!万万不可!”
“那些传言,未必属实。”
“臣听盛京来的消息,说明军只在京畿一带劫掠一番便退了。”
“明军如今不过是海上孤军,逞一时之凶,终究成不了气候。”
“而清国坐拥万里,带甲百万,岂是明军几万人能撼动的?”
“殿下若此时背清投明,等清国大兵南下问罪,朝鲜拿什么挡?”
李棩听着,脸色变幻不定。
左议政许积也跪了下来,言辞凿凿的说道,
“殿下,明军此来,必会问责殿下。”
“为何弃明投清?为何助清廷封锁海路?为何坐视故主沦丧而无动于衷?”
“臣怕他们不止问责,还要殿下亲赴明营,跪听训斥,以致受辱。”
金佑明接话,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臣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明军若以背主为由,废王另立,殿下又当如何?”
李棩身子一震,脸色苍白,半晌才道,
“那依你们看,寡人该如何自处?”
许积膝行半步,压着嗓子道,
“殿下,臣请暂避锋芒,退守平壤。”
“殿下到了平壤,一面固守,一面遣使北上大清求援。“
“只要拖到清国大兵南下,明军孤军在外,粮尽自退。”
李棩听完,没有立刻应声,犹豫了好一会才道,
“寡人若走,宋时烈那帮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寡人畏敌如虎,弃祖宗基业而逃。”
“他们会说寡人背弃社稷,不配为君。”
“寡人这一走,名声便全毁了。日后还如何统御朝堂,如何号令八方?”
金佑明抬起头,急道,
“殿下!现在不是在乎名声的时候!”
“名声再重,重不过王位。体面再大,大不过性命。”
“殿下若留在汉城,待明军破了城,到那时殿下连王位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名声?”
许积也接话道,
“殿下,金领相所言极是。宋时烈那帮人,嘴上喊着忠义,心里想的什么,谁知道?”
“明军若围城,他们搞不好还会里应外合。”
“殿下留在汉城,便是坐在火炉上,朝不保夕。”
“退到平壤,殿下手里还有兵,还有城,还有号令各道的底气。”
“留在汉城,那时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棩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终于缓缓点了头,
“好。今夜就走。”
李棩顿了顿,又说道,
“宋时烈呢?要不要知会他一声?”
金佑明和许积几乎同时开口,
“殿下,不可!”
金佑明压着嗓子道,
“宋时烈心向大明,殿下若告诉他今夜离京,他转头就能把消息递到明军大营。”
许积接道,
“殿下,宋时烈若知道殿下要走,必会当廷死谏,闹得满城皆知。到时候殿下走都走不成。”
李棩沉默片刻,看了二人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金佑明与许积退出殿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压不住的喜色。
这次北巡平壤,不带西人,朝廷权势尽归南人。
即使往后重返汉城,朝堂之上也在无西人的立足之地。
就在金佑明与许积等人密谋跑路的时候,右议政宋时烈府邸后堂,门窗紧闭,烛火只点了一盏。
在座不过数人,宋浚吉、金寿恒,还有两三个西人党的核心人物。
宋时烈坐在上首,花白的眉毛紧锁,先开了口,
“明军刚抵城外,城外的流民便降了大明,声势浩大,汉城难保啊!”
金寿恒拱手道
,
“先生当年遣弟子出访台湾,本就存了尊明之心。”
“如今明军兵临城下,汉城难保,不如顺势而为,迎明入城。”
金寿恒顿了顿,继续道,
“我朝鲜自太宗大王以来,世奉大明正朔,衣冠文物,皆效中华。”
“壬辰倭乱,大明神宗皇帝发兵数十万,倾国之力救我朝鲜。”
“这份厚恩,朝鲜世代难忘。”
“如今大明虽退守台湾,但己然有中兴之势。”
“朝鲜此时反正,正是回归故主之时。”
宋浚吉也接话道,
“先生,明军以故主天兵自居,又放粮赈济流民,可见其志不在灭亡朝鲜。”
“只要咱们以礼相迎,以诚相待,想必明军不会为难朝鲜。”
宋时烈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几人,缓缓道,
“迎明可以,但有两条。”
宋时烈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不得辱王。殿下再有过,也是朝鲜国主。明军若要他跪听训斥,老夫不答应。”
“其二,不得废立。明军若以背主为由,要废王另立,老夫更不答应。”
“这两条,便是老夫的底线。”
“明军若答应,咱们便迎。若不答应,老夫便死在汉城,以身殉国。”
金寿恒与宋浚吉几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弟子明白。”
宋时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金寿恒身上。
“久之(金寿恒的字),你当年出使过台湾,见过明主。”
“联系明军一事,你去。”
金寿恒再次拱手,
“弟子领命。”
这时,金寿恒的贴身家仆忽然推门进来,快步走到金寿恒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金寿恒脸色骤变。
宋时烈抬眼看过来,
“怎么了?”
金寿恒压着嗓子说道,
“先生,我安排在许积门外的探子回报,许积府上正在收拾行囊,车马备了十几辆,看样子是要跑。”
宋时烈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收拾行囊?要跑?”
金寿恒点头。
宋浚吉霍然起身,急道,
“许积和金佑明素来近亲,许积要跑,金佑明也不例外。”
“而且,他们肯定会携殿下偷跑!”
“殿下若被他们裹去平壤,往后朝堂上便再没有咱们西人党的立足之地!”
宋时烈站在原地,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半晌没有说话。
金寿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先生,东门守将是我安东金氏族人,弟子可立即令其打开城门,放明军入城。”
宋时烈有些犹豫。
宋浚吉急了,上前一步,
“先生,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天就要黑了。”
“届时金佑明、许积裹挟殿下逃跑,咱们想拦都拦不住!”
宋时烈缓缓抬起头,眼中己没了方才的迟疑,
“久之(金寿恒的字)。”
金寿恒拱手,
“弟子在。”
宋时烈道,
“打开城门,放明军入城,不过你得与明军事先声明,不得劫掠百姓!”
金寿恒郑重拱手道,
“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