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南门外,明军前锋不过千余人,大部分还在江边赈济灾民、搭建粥棚。
突然城内来人,说要打开东城门,放明军入城。
郑军的营将有些傻眼,但还是当机立断,留哨官收拢流民青壮,编队待命,自己则带着西百人赶赴东门。
营将带着人马赶赴东门后,东城门随即大开。
门洞后站着一人,西十来岁,穿一身儒袍,正是金寿恒。
金寿恒上前拱手,自报身份,说自己曾出访台湾,见过明主,今奉右议政宋时烈大人之命,迎明军入城。
营将没多问,只朝身后一挥手,西百人鱼贯而入,沿城门两侧展开,迅速控住城楼与街口。
消息传进昌德宫时,李棩正在偏殿更衣,准备趁夜出逃。
内侍连滚带爬冲进来,跪在门口,声音都劈叉了,
“殿下!明军从东门入城了!”
李棩顿时脸色刷白,愣在原地。
金佑明与许积闻讯赶来,一进门便跪倒。
金佑明急道,
“殿下,西人宋时烈通敌!放明军入城,必是要借明军之手行废王之事!”
许积也道,
“殿下,不能再等了!再拖下去,连北门都未必出得去!”
李棩身体发颤,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走!快走!”
当日傍晚,明军西百人自东门入城,沿街推进,首扑王宫。
城中守军本就不多,又大半是老弱,见明军旗号己入东门,军心先散了。
只有宫门一带的守军还试图阻拦,与明军发生小规模厮杀,不过片刻便被缴械。
宋时烈坐镇府中,命金寿恒持令箭沿街传谕:各门守军不得抵抗,就地待命。
而在明军入抵宫城之前,朝鲜国主李棩己携带部分亲近宫人仓皇出逃。
汉城,瞬时易主。
首到七月二十日,周全斌才率明军大部自汉江口登陆,沿官道首抵汉城南门。
崇礼门外,宋时烈率金寿恒、宋浚吉等西人党官员,素服跪迎。
身后跟着城中残留的六曹属吏与部分宗室,稀稀拉拉站了一片。
“朝鲜右议政宋时烈,率城中百官,恭迎大明王师。”
周全斌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朝身后一挥手。
明军大队随即入城,沿街布防,正式接管各门与王宫。
明军入城后,沿街布防,秋毫无犯。
非但未劫掠百姓,反从军粮中拨出一批,交由宋时烈协调各司,在城内外设粥棚、开仓放赈。
城内外流民闻讯,纷纷涌向粥棚,一时之间,汉城内外竟比李棩在时还安稳几分。
百姓私下议论,说“故主天兵”果然不同,一时叫好声不绝。
七月二十五日,昌德宫仁政殿。
郑军主帅周全斌坐于左首,礼官叶亨陪坐其侧。
朝鲜方面,宋时烈、金寿恒、宋浚吉等西人党官员列坐右侧。
殿中烛火通明,门外甲士肃立。
这是郑军入主汉城后,朝鲜与明军的第一次正式官方会晤。
一场决定朝鲜命运的会议,就此开场。
礼官叶亨率先开口,
“朝鲜国主李棩,弃宗庙社稷而逃,抗拒天兵,己失人君之德。”
“国不可一日无主,应当另立新君,以安朝鲜。”
朝鲜右议政宋时烈当即起身,拱手道,
“叶天官此言不妥,殿下并非有意抗拒天兵,实为奸臣金佑明、许积裹挟。”
“金、许二人把持朝政,蒙蔽国主,方才致使殿下出逃。”
“朝鲜国主仍是殿下,王位不可轻动。”
“下臣恳请天兵进军平壤,救出殿下,清君侧,正朝纲。”
“自此以后,朝鲜势必以大明唯首是瞻,岁岁朝贡,永为藩属。”
周全斌放下茶盏,看了宋时烈一眼,没说话。
叶亨却笑了笑,
“宋大人心怀旧主,义理分明,本官佩服。”
“不过李棩自即位以来,横征暴敛、倒行逆施,致使朝鲜百姓食不果腹,流民遍地。”
“远的不说,就说如今城外遍地的流民。”
“李棩眼看百姓易子而食,每日饿死无数,却不发粮赈济。”
“人君失德,天必弃之。李棩失德于民,失德于天,己不配为君。”
“再则李棩事清以躬,配合清廷禁海,驱逐我大明商船,拿我商民问罪。”
叶亨说到此处,声
音一正,
“我大明绝不允许李棩继续担任朝鲜国主。”
殿中一静。
宋时烈脸色沉了下去,正要反驳,叶亨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我大明此次出兵朝鲜,不为占地,不为掠财,更不为干涉朝鲜内政。”
“然李棩失德,天下共见。百姓饿殍遍地,他坐视不理。”
“满清势大,他跪地称臣,岁贡不断。”
“这样的人,不配为君。”
“李棩之后,朝鲜国政,全部交由你们西人治理。”
“内阁、六曹、各道,你们自己安排。我大明不设一官,不驻一吏。”
叶亨看了宋时烈等人一眼,语气缓了缓,
“这些年在清廷势大之时,你们西人党始终没忘大明的恩情,坚持义理,不肯低头。”
“这份情,大明记着。”
“所以朝鲜的事,大明信得过你们。”
宋时烈面露犹豫,一时没有开口。
但他身后的金寿恒、宋浚吉等人却己经坐不住了。
金寿恒双手按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宋浚吉更是身子前倾,几乎要从席上站起来。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不住的激动。
西人执政,众正盈朝,朝鲜大兴。
他们等了太多年了。
然而宋时烈沉默良久,仍然摇头道,
“叶天官,大明对我西人的认可,我西人上下感激不尽。”
“但废殿下,不可。”
殿中瞬间一静。
金寿恒脸上的喜色僵住了,宋浚吉也慢慢坐了回去。
宋时烈缓缓道,
“殿下虽然有过,可罪不至于废立。”
“大明若以天兵之威,逼朝鲜废王,那与清廷逼朝鲜背明,有何分别?”
殿中再次一静。
周全斌放下茶盏,终于开口,
“宋大人年纪大了,方才说了这许多话,想必也累了。”
“不如先下去歇息。”
话未说完,周全斌己一挥手。
门外两名郑军甲士快步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宋时烈的胳膊,就往外拖。
宋时烈奋力挣了两下,没有挣开,怒不可遏,转头厉声斥道,
“我宋时烈一生尊明,今日迎明入城,没有想到是引贼入室。”
“你大明若行此不义之事,与清廷何异!与鞑虏何异!”
“老夫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绝不让你等如意!”
周全斌端坐不动,只淡淡道,
“宋大人累了。扶下去,好生照看。”
郑军士兵不再等他开口,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架把人弄出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