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靠上岸边，岸边人声嘈杂，各色船只挤在一处，挑担的、扛包的、吆喝拉客的，混成一团。
亨利几人刚把船拴好，便有个穿短褂的税吏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杆小秤和几枚木牌。
税吏指了指船，又摊开手掌，意思很明白，停船要钱。
亨利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税吏接过来，用剪子剪下一小块，往秤上一称，皱了皱眉，又剪去一点，再称，这才点头，把剩下的碎银还了回来。
随后他丢给亨利一枚木牌，牌上刻着记号。
汤姆凑到亨利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这地方停船要收费，不过看样子是定数，没多要。”
“这木牌，多半是回来取船的凭证。”
亨利点了点头，把木牌收进怀里。
几人上了岸，码头附近的街面不宽，却挤得满满当当。
两旁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卖鱼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吃食的，什么都有。
人来人往，说的话他们一句也听不懂，可比划着，竟也大致能猜出个意思。
汤姆西下张望，低声问道，
“船长，咱们先去英国商馆，还是。。。”
亨利摆摆手，
“先逛逛，这里的人也不见排斥咱们，先看看情况。。。”
话音未落，一名水手忽然站住脚，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声音都发颤了，
“船长，你看。。。那是什么？瓷器？是瓷器吗？”
五人齐刷刷望去。
只见那摊位上，大大小小的瓷器摆了一地。
青花的、白釉的、描金的，碗、盘、瓶、罐，样样俱全。
釉面光洁，花纹细腻，在黄昏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摊主是个中年人，正拿着一只青花碗招呼过往客人。
汤姆倒吸一口凉气，压着嗓子说道，
“这般成色的瓷器，在伦敦，一只碗能换一栋宅子。”
几人忍不住涌上前去，眼珠子都快粘在摊子上。
亨利拿起一只青花碗翻来覆去地看，又拿出碎银比划着问价。
摊主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见他听不懂，便拿出台湾用的银圆和纸币，又指了指不远处一间挂着幌子的铺子。
比划了好一阵，亨利才大概明白，这瓷器价格不贵，可要买，得先去换这边的钱，碎银人家不收。
亨利谢过摊主，带着几人往那间铺子去。
一路上，两旁摊铺一个接一个。
瓷器、生丝、白糖、冰糖、茶叶、绸缎，还有成堆的干果、海货、药材，全是他们在欧洲见了要眼红的东西。
在这儿，却像寻常物件一般堆在摊上，任人挑拣。
一个水手盯着满筐的白糖，喉咙里咕咚一声，另一个看见色彩艳丽的绸缎，竟忍不住“啊”地叫出了声，引得路人哄笑不己。
到了钱庄，亨利把身上几块碎银递进去。
柜上的人称了重，算了算，推出来三枚银圆和几张纸币。
汤姆从亨利手指拿过一枚银圆，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到嘴边吹了一下，凑到耳边听响。
成色足，分量沉，边齿齐整，比西班牙银圆还精致几分。
他指着银圆正面的头像，低声道，
“船长，这位，多半就是这里的国王了。”
亨利嗯了一声，翻看几张纸币。
纸面花花绿绿，印着花纹和人物，正面也有头像，与银圆上的那位大致是一个模样。
他捏了捏纸面，又对着光看了看，心里琢磨，这事物倒像伦敦金匠铺里出的票据，凭纸取银的路数。
欧洲十七世纪也出现了纸币，不过主要作用是通过汇票进行异地结算，避免了携带大量金银的风险。
功能上接近纸币，但并非通用货币。
几人刚出钱庄，一个水手忽然站住脚，鼻子使劲嗅了嗅，
“你们闻到了没有？啤酒？”
众人循着酒味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间酒馆，门脸不大，里头却坐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着大块的肉、成壶的酒，客人划拳说笑，杯盏碰得叮当响。
几个水手走到门口，咽着口水，脚底下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店小二见几个西夷堵在门口不走，便上前，先用荷兰语问了一句，
“要喝酒吗？”
几人面面相觑，没听懂。
店小二顿了顿，又换了一种话，放慢了些，
“Will you drink?”
这一回，亨利听懂了。他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热。
汤姆和几个水手也听明白了，一个个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出海近两年，绕了大半个地球，头一回有人用他们听得懂的话，问他们要喝什么。
店小二见他们听得懂，也咧嘴笑了，忙点头招呼，在角落里搭了张桌子，又转身端来两壶酒、几只杯子，一边摆一边磕磕巴巴地说道，
“我。。。我不怎么会说你们的话，你们先尝尝。”
几人连忙点头，一连说了几个“yes”。
几人围坐下来，汤姆头一个抓起酒壶，给每人斟了一杯。
酒色琥珀，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泡沫，香气首往鼻子里钻。
汤姆迫不及待地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杯子还没放下，整个人就僵住了。
汤姆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了滚，又低头看了看杯里的酒，像是不敢相信。
隔了一息，他才猛地回过神，颤抖着说道，
“啤酒！还是冰的！我的上帝，这是天堂吗？”
几个水手一听，再也坐不住，纷纷抓起杯子就往嘴里灌。
第一个水手一口下去，整个人顿住了。他含着那口酒，没急着咽，先是让酒液在舌头上滚了一圈。
麦芽的焦香、啤酒花的清苦、还有一丝丝说不清的甜，全在这冰凉的一口里化开了。
他慢慢咽下去，喉头动了一下，又赶紧灌了第二口，这才把杯子放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第二个水手喝得更急，酒沫沾了满嘴，他也不擦，只闭着眼咂嘴，
“好喝。。。好喝。。。真是冰的。。。呜呜呜。。。太好喝了。。。”
第三个水手一连灌了三口，才把杯子放下，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
“天堂。。。这里就是天堂。。。”
汤姆一把抢过酒壶，给众人又斟一轮，自己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这鬼地方，热得人发昏，他们竟然有冰！”
硝石制冰，古法早有。台湾通过对外贸易，从东南亚进口了大量的天然硝石。
硝石制出冰块在目前的技术下实现不了，但是能让物体的温度降到2-5度，而且硝石可以重复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