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摆摆手,示意众人停下,抬脚往厂房门口走。
王有德陪在身侧,一路送到门口。
郑经在大门口外站定,回头问道,
“王有德,可有人找你麻烦?可有难处?”
王有德连忙拱手,
“托将军的福,没有。将军定的律法清楚,护着咱们做买卖的,税则也明白,该缴纳多少就多少,没人敢乱伸手。“
“小人如今还是议员,府里县里,更没人敢欺负。”
王有德顿了顿,搓了搓手,
“要说难处,倒真有一桩。”
郑经看他一眼,
“说。”
王有德嘿嘿一笑道,
“人手有些不足啊,想要招人根本招不到。”
“将军也看见了,订单堆得跟山一样,可工坊就这么些人,有时候眼睁睁看着订单飞来,不敢接。”
他偷眼看了看郑经的脸色,小声道,
“要是将军能帮咱们招些人手。。。”
郑经首接抬手打断他,
“朝廷的军器工坊,也缺员严重。人手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王有德讪讪一笑,不敢再说。
郑经转头看向随行的几位官吏,
“王大东家这处纺织工坊,是咱们台湾的招牌买卖 ,产量占了全岛棉麻布的三成有余。”
几位官吏连忙躬身听着。
“这样的工坊,官府要重点护着,该给的优惠政策要给足,该给的方便要给。”
“谁要敢伸手,敢刁难,本将军第一个不饶他。”
几位官吏齐声应下。
王有德站在一旁,听得心里滚烫,连忙拱手道,
“将军厚爱,我等无以为报。”
郑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买卖做大了,眼里还得有百姓。”
“布要好,价格要公道,工人要善待。”
“这三条守住了,本将军护你一辈子!”
王有德连连点头,
“将军教训得是,小人记下了。”
第二日,承天府邸报刊出头条。
《将军视察王记纺织工坊,五百织机日产千五百匹》
昨日上午,将军亲临承天府城郊王记纺织工坊视察。
该坊拥有织机五百余台,工人一千三百余人,昼夜轮转,一日可出棉麻布一千五百匹,产量占全岛三成有余。
轧花去籽,弹花去杂,搓条纺纱,浆纱晾晒,整经上轴,穿综穿筘,最后上机织布。
各道工序分设专间,纺者专纺,织者专织,各守一岗,各专一艺,环环相扣,纱不绝而机不停。
将军观后,盛赞此坊为“台湾招牌买卖”,下令官府重点保护。
将军又言,此等分工协作之先进法乃台湾工商发展之方向。
文末,邸报又添了一段按语,
将军日理万机,仍亲临工坊,问工人待遇,察工序繁简。
见女工失手打翻饭盒,将军弯腰拾碗,拍肩宽慰。
古人云,一叶知秋。将军待一织女尚且如此,待全岛百姓可知。
分工协作、流水工艺之法原出于火器作坊,如今推及纺织,千手同机,万梭齐飞,产量倍增。
往后开矿、造船、打铁、晒盐等,皆可照此办理。
台湾工商之盛,自此始矣。
将军之智,如日月当空,照常人所不能见。
将军之思,非一坊一布,乃台湾百年之计。
将军之向,非一时之利,乃万民长久之福。
台湾有将军,如夜行之舟得见灯塔,如久旱之田得逢甘霖。
今日之台湾,非昔日之台湾。今日之百姓,非昔日之百姓,此皆将军一人之所赐。
将军之德,山高水长。将军之恩,日月同辉。
全岛军民百姓,当思将军之德,各安其业,共成盛世。”
十二月,福建,福州。
郑军北伐破北京、康熙仓皇西逃的消息传来时,福建官场上下着实慌了一阵。
可慌过之后,一切又慢慢归了位。
北京丢了,朝廷还在。康熙去了山西,可圣旨一道接一道地往南边来,口气比从前更硬。
福建总督范承谟坐镇福州,头一件事便是奉旨推行新政,扩旗。
福建原本没有八旗驻防,可这回朝廷下了死令,各省都要扩旗、补丁、壮根本。
范承谟不敢怠慢,当即在福州设了旗务局,专办此事。
头一批入旗的,是福建
绿营里挑出来的将领和精壮。
督标、抚标、提标,各营挑人,身家清白、年力精壮的,一律造册入旗。
这些人原本是汉人,一入旗籍,便成了旗人,领旗饷,吃皇粮。
第二批入旗的,来路便杂了。
福州的盐商、茶商、当铺东家,各地的地主,听说入了旗籍便能抬升门第,纷纷托关系、递银子,求一个旗人身份。
旗务局门口,日日有人排着队,手里攥着荐书和银票。
不过几个月光景,福建竟硬生生抬出了近两万旗人。
福建表面看似极力强化了满清朝廷的统治,可暗地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走私,如今根本就拦不住了。
拦不住,是因为利润太大。
台湾的糖、盐、香料、海货,运回福建,一转手便是几倍的利。
福建的生丝、瓷器、茶叶、药材,运出海,同样是几倍的利。
一趟跑下来,顶得上种十年地。
拦不住还因为清廷颜面尽失,失去了在地方上的统治力。
北京丢了,皇帝跑了,这些事,福建的官绅商人,谁心里没数?
朝廷连京城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以后。
总督府的号令,出了福州城,便打了几分折扣。
再往南走,到了漳泉一带,更是阳奉阴违。
地方上的事,早不是总督府一句话便能压得住的了。
表面的旗务新政,底下的走私暗流。
福建这一省,看似还在清廷手里,实则早己是暗流涌动,人心思变。
总督范承谟这几个月忙着扩旗,对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担心弹压过甚,引起动乱,此时福建必须要以稳为主。
如今扩旗完毕,近两万旗人己造册入籍,地方上也恢复了不少影响力。
范承谟这才腾出手来,准备收拾海防。
这日,范承谟把福建水师提督、巡海游击、各营参将一并召到总督衙门,议的便是缉私一事。
范承谟坐在上首,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
“本督到任福建,转眼一年有余。”
“今年上半年,朝廷蒙难,京师失守,皇上西狩。”
“这个消息传到福建,人心浮动,百业不安。”
“本督受命于危难之际,头一桩想的便是企稳。”
“所以这几个月,本督把心思都放在了扩旗、补丁、安民上。”
“海防上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范承谟脸色沉了下来,
“可有些人,把本督的容忍当成了软弱可欺。”
“泉州、漳州、福宁几处海口,日日夜夜有船进出。”
“更不像话的是有些绿营的人,有些州府里的官吏,竟也掺和进去了。”
“拿着朝廷的饷,竟然无视朝廷的政令!”
范承谟猛地一拍案,厉声道,
“福建是大清的福建!”
“从明日起,严查各口岸。”
“走私资敌,形同谋反。凡查实者,抄家灭族,绝不宽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