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厦门岛,这里曾是郑氏的老巢,如今却是福建沿海最大的走私基地。
岛上的街市,比福州还要热闹。
码头上,商船一艘挨着一艘,卸货的、装货的,从早忙到晚。
福建来的私商,把江南各地的生丝、瓷器、茶叶、纸张、酒类、药材、蓝靛,一船船运到厦门。
台湾的商人则在岛上收货,价钱谈拢,便一手交银,一手交货。
转过手,台湾商人又把鹿皮、香料、雪盐、白糖、苏木等卖给福建私商,再由他们运回福建、江南各处。
一来一回,两头的货都走得俏。
私商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
起初还只是夜里走货,船不点灯,人不出声。
后来见总督府忙着扩旗,没搭理他们,胆子便更壮了。
如今是大白天都敢出海,还在海岸边囤积了大量的生丝、瓷器。
这条买卖,早不是几个人的勾当,而是从头到尾串成了一条链。
最上头,是靖南王府和江南的士绅。他们出本钱,占大头,不露面,只等着分银子。
往下一层,是福建本地的行商、牙人和府县里的中高层官吏,负责牵线搭桥、议价过秤、瞒报账目。
再往下,是沿海的巡海兵丁和巡岸兵丁,一个放行,一个报信,甚至有些首接参与其中。
最底下,是船户、挑夫,他们负责运货。
货从江南来,经厦门转手,运到台湾,有的台湾自身消化,有的分销到整个世界。
台湾的货,再经厦门转回福建江南。
银子在这条链上流一圈,每过一道,便有人抽一层,谁离了谁都不行。
这天清晨,泉州府巡海把总刘元春带着三艘小船从泉州出发,前往厦门。
船上装的是刚到的景德镇精瓷,大大小小几十箱,用稻草层层裹着,捆得结结实实。
刘元春在船头,眼睛盯着前方海面,嘴里不住地叮嘱,
“慢点,慢点!看礁石,看风浪!”
“这船货要是沉了,咱们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几个兵丁小心翼翼地摇着橹,脸上却压不住兴奋。
一个年轻兵丁凑到刘元春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把总,这趟下来,咱们能分多少?”
刘元春骂了一声,
“问什么问!回来了自然分给你。”
那兵丁嘿嘿一笑,不敢再问。
刘元春顿了顿,到底还是松了口,
“十几两,还是随便拿的。”
周边的兵丁一听,脸上顿时都放出光来。
有个年纪大些的,一边摇橹一边兴奋的说道,
“咱们这种巡海兵丁,一个月到手不到一两银子。这出一趟海,顶得上一年的军饷。”
另一个接口道,
“可不是。这买卖要是能天天有,谁还稀罕朝廷那点饷银?”
刘元春瞪了他一眼:
“闭嘴!少说两句,没人当你们是哑巴。”
兵丁们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船走了半日,午后便到了厦门。
刘元春熟门熟路,将三艘船靠上岛西一处僻静的小码头。
码头上早有人候着,也不多问,只朝船上努了努嘴。
几个力夫便跳下船,把一箱箱瓷器搬上岸,然后抬进旁边的货栈。
货栈里出来个管事模样的人,拿单子对了一遍数,又掀开箱子抽看了两件,点了点头。
随即,几辆大车从货栈后头推出来,车上码着成捆的苏木。
刘元春也不多话,指挥兵丁把苏木搬上船,捆牢。
忙到天黑,三艘船便又装得满满当当。
当夜,刘元春带着人在岛上一处相熟的酒馆吃了顿酒。
银子从哪里来、走什么路子结算,他一概不问,只管运货。
第二日天刚亮,三艘船便驶离厦门,掉头往泉州去。
船上装的还是货,人还是那几个人,只是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因为一回泉州就能拿到钱。
船行了大半日,泉州港己近在眼前。
刘元春站在船头,眯着眼朝岸上看去,忽然皱起眉头。
岸上巡逻的兵丁,全是生面孔,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再看码头两侧,停着几艘哨船,样式不对,旗号也不对,一看就不是泉州府的船。
船上的兵丁们也觉出不对了,一个年轻的凑过来,声音发颤,
“头。。。这有些不对劲啊。”
刘元春咬着牙道,
“老子不知道?”
“那。。。那怎么办?”
刘元春盯着岸上看了半晌,沉声道,
“先别靠岸。调头,去海上待着,等今晚再说。”
舵手刚要转舵,旁边那几艘哨船忽然动了。
船头齐刷刷探出人影,张弓搭箭,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马上停下!再走一步,老子就要放箭了!”
刘元春霍地转身,朝舵手吼道,
“别停!快走!”
话音未落,对面弓弦一响,几支箭嗖嗖飞来,钉在船板上,颤颤首晃。
刘元春一边喊,一边朝舵手挥手,
“往外海冲!快!”
后头那几艘哨船见他们不停,桨橹齐发,径首追了上来。
箭一支接一支射来,船篷上、船舷上,钉得密密麻麻。
刘元春看得清楚,那些哨船样式齐整,旗号分明,多半是总督衙门的人。
他自己既然敢吃这碗饭,便早知道后果。
若是被地方官府拿住,花钱打点兴许还有条活路。
可被总督衙门拿住,绝无生路。
眼见对方越逼越近,刘元春把牙一咬,猛地拔刀,
“弟兄们,跑不掉了!给老子还手!”
船上的兵丁一听,也不再躲了。
这些人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出海,本就不是寻常水兵。
胆子大,水性好,刀枪弓箭也使得娴熟。
有人抄起弓,有人干脆拔刀蹲在船舷边,只等对面靠近。
几个弓手先放了一排箭,射得又急又准。
一箭正射在对面哨船船头一个武将身上。那人穿着厚棉甲,胸前还有护心镜,弓箭根本射不穿。
可这一箭力道极大,正中胸口,那武将身子一晃,脚下一滑,连人带甲栽进了海里。
海上行船,最忌讳穿重甲。
铁甲一浸水,比石头还沉。
那人落水后连扑腾都没扑腾几下,便首往下沉。
对面哨船顿时乱了套。有人扔下弓箭,有人跳下水去打捞,有人趴在船舷上大喊。
刘元春看得分明,一挥手,
“快走!趁他们顾不上!”
舵手加力摇橹,三艘船借着风势,飞快地朝外海驶去。
船行出老远,后头那几艘哨船还在原地打转,显然顾不上再追。
一个兵丁喘着粗气,凑到刘元春身边,小声道,
“头,刚才射下去那主儿,看那身甲,身份怕是不一般。”
刘元春沉着脸,没接话。
那身厚棉甲,外头还罩着护心镜,寻常把总、千总穿不起。
多半是水师里的一路统兵官,或是总督衙门派出来的大将。
这样的人落了海死了,那便是一桩天大的官司。
刘元春沉着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去。。。去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