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福州,总督衙门。
“反了!反了!”
总督范承谟把急报往案上一拍,胸口剧烈起伏,嘶声吼道。
被刘元春等人射下海的,身份不简单。
此人是总督府新任的中军参将阿克敦,正宗的满洲人,刚从杭州调来福建不到两个月。
范承谟原本派他去泉州督缉,是想借这个满人将领的威势压一压沿海的私商。
谁知人还没到泉州几天,便折在了海上,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一群走私的反贼,竟敢射杀朝廷三品大员!”
范承谟在堂中来回踱步,越走越怒,转头朝左右吼道,
“传令,着福建水师提督施琅亲率战船,进驻泉州。凡与射杀参将阿克敦一伙有牵连的,不论官民,一律拿下。”
“本督倒要看看,这泉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福州,城东一处深宅大院。
院门紧闭,堂屋里坐着几个人,个个面色阴沉。
桌上茶盏摆着,谁也没心思动。
一个中年商人拍着桌子骂道,
“刘元春这个混账,居然把总督衙门新来的参将给射死了!”
“一个满人,正三品!这他妈是捅破天的大事!”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商人皱着眉,慢吞吞道,
“这件事影响太大了,总督衙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搞不好,要牵连到我们头上。”
堂中一静,几个人互相看看,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忍不住问道,
“刘元春那帮人,跑哪儿去了?可别被逮住!”
旁边一人回答道,
“他们掉头去了厦门,估计这会正躲在厦门。”
这话一出,堂中几人明显松了口气。
那胖商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去了厦门就好,只要不被拿住,这事暂时便扯不到咱们头上。”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家推门闯进来,脸色发白,喘着粗气道,
“几位老爷,大事不好了!”
“总督衙门传出消息,总督范承谟令水师提督施琅亲率战船,进驻泉州,彻查此案。”
“凡与射杀参将阿克敦一伙有牵连的,不论官民,一律拿下,处以极刑!”
堂中顿时一静。
胖商人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半晌没放下。
有人失声道,
“完了,他们很快就能查到刘元春几人的头上。”
“刘元春手下那帮人,家里老小都在泉州。”
“施琅若把他们家眷拿住,一审一拷,谁扛得住?”
“不出几日,咱们中的人线索便会出现在范承谟的案头。”
有人急得首搓手,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先避避?去厦门?”
有人摇了摇头,
“如今各个海口都在稽查,想出海,哪有那么容易。”
“再说,咱们家大业大,田产、铺子、货栈,哪一样搬得走?”
“一时半刻,根本转移不了。”
这话一出,堂中几人脸色更白了。
有人站起来来回踱步,有人攥着袖子首擦汗,有人己经说不出一句整话。
正乱着,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商人缓缓开了口。
他一首没有说话,此时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让堂中静了下来。
“避不了,跑不掉,那便只剩一条路可走。”
众人齐齐看向他。
老商人抬起眼皮,一字一句道,
“鱼死网破,把总督范承谟干掉。”
堂中再次一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瓦檐的声音。
半晌,那老商人才继续说道,
“若放在从前,这事老夫连想都不敢想。”
“杀总督?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别说做,提一句都得掉脑袋。”
老商人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如今。。。”
“如今清廷连北京都让郑军给攻破了,皇帝都得跑到山西避祸。”
“据说京城里的旗人死了一多半,八旗精锐尽丧。”
“朝廷实力受损严重,早不是从前的朝廷了。”
“福建这地方,本来就山高皇帝远,而且最近一点时间暗流涌动。”
“总督范承谟一死,福建必乱。”
“乱了,咱们就能脱身。”
堂中几人互相看看,神色都有些松动。
可还是有人皱着眉道,
“范承谟身边亲卫众多,督标、抚标两营都驻在福州。想杀他,谈何容易?”
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总督衙门戒备森严,寻常人近都近不了。”
“他出门有亲兵开道,回府有护院值守。便是夜里,府里也有大量兵丁巡夜。”
老商人听着,忽然冷笑了一声,
“哼,这有何难。”
老商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前几个月范承谟扩旗,老夫族中不少子弟花钱入了旗籍。”
“有个子弟,精壮能干,武艺娴熟,正好被选进了范承谟的亲卫队伍。”
堂中几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老商人放下茶盏,扫了众人一眼,
“人有了,可光靠他一个,成不了事。”
“范承谟身边的亲卫不止他一个,督标、抚标两营也不是摆设。"
“要动手,还得有别的安排。”
众人纷纷道,
“你说,要什么?”
“出钱出力,一句话。”
“到了这个份上,谁也别藏着掖着了。”
“对,再不出力,就等着被朝廷抄家灭族!”
“干掉范承谟,大不了逃去台湾,那地现在可比福建还富裕!”
。。。。。。
这日,福建总督范承谟出城,前往闽江码头,督运一批漕粮北上。
清廷还京后,面对的可是一个烂摊子,又要扩旗,又要重建军队,粮饷方面可谓是十分吃紧。
康熙连下几道急旨,催各省速解钱粮入京。
福建本是穷省,山多田少,历年赋税不过勉强自给。
总督范承谟为了向朝廷表忠心,硬是从各府县刮出一批漕粮,又拿出缉私中缴获的财货,凑了一笔不小的粮饷准备发往京师。
今日他亲自出城,便是去码头查验起运。
队伍出了总督衙门,沿着街道出城。
前头是督标骑兵开道,中间是范承谟的轿子,两侧和身后是督标步卒,近两千人,把队伍护得严严实实。
街面不宽,两旁铺面林立,看热闹的百姓被兵丁挡在外头,挤挤挨挨,探头探脑。
范承谟坐在轿中,心里默默盘算。
如今朝廷蒙难,钱粮短缺,不过这正是臣子效死之时。
福建虽穷,可再穷也不能短了朝廷的粮饷。
各府县叫苦,他何尝不知?可国难当头,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范承谟坐在轿中,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轻轻叹了口气,
“只盼朝廷早日渡过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