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总督范承谟的死,不光是福建一省的事,更是震动了整个江南。
福建总督说没就没了,还是在自己的省城里被刺杀的,还是被一波三连击带走,这是得把人得罪的多狠?
这要是落在自己头上,谁受得了?
从那一日起,江南的督抚们出入都谨慎起来。
往年出城巡阅、查勘河工、主持乡试,随从不过几十几百。
如今出趟门,亲兵、督标、抚标前呼后拥,少说带上千把人。
走哪条路,什么时候走,都要提前清道,沿途设卡,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即折返。
对地方上的事,也不像从前那般强硬了。往年催粮、催饷、查案、拿人,说办就办。
如今凡是要动地方的,先要斟酌再斟酌。
传闻范承谟便是缉私抄货太急太狠,得罪了太多人,才落得这个下场。
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谁也不想重蹈覆辙。
江南的士绅们,也从中嗅出了别的味道。
他们本就对清廷心存怨恨。
通海案、哭庙案、奏销案,一桩桩一件件,把江南士绅打压得抬不起头。
通海案、哭庙案、奏销案这三大案都发生在顺治末年到康熙初年。
它们的本质,是清廷用政治清算来打压江南士族、巩固满清统治。
通海案,清廷肆意指责江南士绅通海寇(明郑),一旦被贴上这个标签,首接抄家灭族。
哭庙案,起因是苏州吴县知县贪腐,得上官庇佑,苏州秀才们依照旧俗聚众“哭庙”控告贪官。
哭庙本是江南一带流传己久的士人议政习俗,有些类似于今天的游行示威。
当官府有不法之事,秀才们会聚集在文庙,向孔子哭诉,并向上级官府递交《卷堂文》申告。
在明朝,这种“清议”力量往往能让地方官府有所忌惮。
不过清廷却以“大不敬”和“聚众倡乱”的罪名血腥镇压,金圣叹等18名秀才人被处斩。
它用18条人命,彻底宣告了江南士人“清议”传统被终结。
奏销案,由江南巡抚朱国治(被江南百姓称为“朱白地”)一手操办。
朱国治借“拖欠钱粮致误军需”为由,将13500余江南士绅革去功名,3000余人被逮捕入狱。
追缴积欠很在今天看来很正常,但是奏销案的做法是,不给补缴机会,不走司法程序,不分情节轻重。
首接暴力抓人催收,用追欠的名义,干政治清洗之事。
三大案彻底击碎了江南士绅的脊梁。
这些年,江南士绅表面恭顺,内里却早憋着一口气。
如今清廷被郑氏打得连京师都守不住,江南督抚又被福建总督范承谟事件吓得缩了手。
他们便愈发觉得,这天怕是要变了。
北京,乾清宫。
康熙把福建递来的急报往御案上一拍,脸色铁青,
“反了!真是反了!”
“朝廷一品大员,封疆大吏,竟在自己的省城里被人刺杀!”
“这些刁民,是越来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殿中几个重臣跪了一地,明珠膝行半步,拱手道,
“皇上息怒。范承谟遇刺一案,里头恐怕不那么简单。”
康熙冷哼一声,
“说。”
明珠道,
“臣等细查福建递来的文书,此事有两说,一说是台湾郑逆所为,又故意留下靖南王府的腰牌,栽赃离间。”
“另一说,是靖南王耿继茂所为。范承谟缉私抄货,抄的便是靖南王府的买卖,双方积怨己久。”
“范承谟一死,耿继茂便调藩兵入城,占据半个福州,行迹可疑。”
康熙听完,咬着牙骂了一句,
“耿继茂!我大清待他不薄,他竟敢。。。”
明珠连忙接话,
“皇上,靖南王耿继茂己经上书请罪。”
“折子里说,范承谟遇刺一事,绝非王府所为,是台湾郑逆栽赃离间,请朝廷明察。”
康熙冷笑一声,
“他说不是他,就不是他?”
“朕问你,他调藩兵入城,占据福州街口城门,又是怎么回事?折子里可有解释?”
明珠顿了一下,低头道,
“回皇上,折子里。。。并未提及调兵一事。”
康熙脸色更沉,
“并未提及?死了个总督,他不忙着缉凶,先忙着调兵占城。”
“嘴上说请
罪,手里却在布局,你让朕怎么信他?”
明珠不敢接话,只把身子伏得更低。
康熙在殿中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几位重臣,
“不能再让福建局势继续糜烂下去,必须调一个精明强干的新总督过去,收拾残局。”
“你们可有合适的人选?”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明珠、康亲王杰书几人互相看看,谁也没有先开口。
福建如今是个烂摊子,这新总督人选可不好选。
这时候去福建,办得好是本分,办不好便是第二个范承谟。
康熙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开口,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都哑巴了?平日里一个个能说会道,到了用人之际,倒全成了哑巴。”
这时,汉刑部尚书熊赐履出列,拱手道,
“皇上,臣以为,这个时候派一个精明强干的新总督过去,反而不妙。”
康熙抬眼看他,熊赐履继续道,
“福建如今数股势力纠缠,靖南王拥兵自重,巡抚杨熙闭门自守,郑逆在海上虎视眈眈。”
“若朝廷再派一个强势总督过去,用力过猛,必是第二个范承谟。”
“一旦再出事,朝廷颜面便再无处安放。”
“依臣之见,不如派一个圆滑老成之人,不求他有多大建树,只求他能周旋在各势力之间,维持福建表面的安定。”
“只要福建不乱,朝廷便有时间腾出手来,先顾其他。”
康熙沉吟不语。
明珠这时上前一步,拱手道,
“皇上,熊大人所言极是。眼下朝廷的重心,不在福建。”
“京师刚经大乱,八旗精锐折损大半,旗务要扩,军队要重建,钱粮要筹措。哪一桩不比福建要紧?“
“福建山高路远,只要不生乱子,便由他去。”
“等朝廷缓过这口气,再回过头来收拾,也不迟。”
康熙听了,慢慢点了点头,可他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朕记得,八月里,郑逆在台湾那个什么大议院,当众议定了反攻之策。”
“如今几个月过去,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殿中众人一愣。
康熙又说道,
“前几日的情报还说,台湾一片安定,未见调兵征粮的迹象。”
“郑逆这究竟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