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想了想,拱手回答道,
“皇上,郑逆此人,惯于声东击西。”
“八月议定反攻,未必便真要即刻动手。他或许是虚张声势,或许是先放风声,乱我阵脚。”
康熙摇了摇头,
“不对。这几个月,正是朝廷最虚弱的时候。”
“京师刚经大乱,八旗精锐折损大半,钱粮吃紧,人心浮动。”
“郑逆若真要反攻,此时正是良机。可他却按兵不动,朕实在想不明白。”
殿中一时静了。
熊赐履出列,沉吟片刻,拱手道,
“皇上,臣斗胆猜测,郑逆是在等朝廷内乱。”
熊赐履顿了顿,继续道,
“朝廷南方有三大藩王,各自拥兵自重。特别是平西王吴三桂坐镇云贵,兵强马壮,久有异志。”
“郑逆在乱我京畿之时,吴三桂便己多方动作。”
“不过,吴三桂这人不见兔子不撒鹰。郑逆破京之时,他按兵不动。”
“他是在等朝廷与郑逆两败俱伤,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郑逆那边,估计也是如此,专等吴三桂先反。”
“两人都在等,谁也不肯先出头。”
康熙听完,脸色阴沉,一掌拍在御案上,
“一个等,两个也等,朕倒成了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熊赐履躬身道,
“皇上不必如此。臣倒以为,这对朝廷而言,恰恰有利。”
“朝廷虽经大乱,可终究地大物博,人口亿万。”
“只要给朝廷一两年工夫休养生息,便能重新缓过气来。”
“郑逆偏居一岛,人口不过百万,兵力十分有限。”
“郑逆不敢反攻占地,是怕朝廷以倾国之力与他相拼,他根本耗不起。”
“他占一城,便要分兵守一城。占一府,便要分兵守一府。他哪有那么多兵员?”
“而吴三桂坐拥云贵,兵虽多,粮却是短板,他不敢先动,是怕朝廷优先来先收拾他。”
“他们都在等,是因为他们都不敢先动。”
康熙听着,神色慢慢缓了下来,
“既如此,福建的事,便依熊赐履所言,派个圆滑老成的人去。”
“三藩那边,照旧安抚,不动声色。”
“扩旗、练兵、筹粮,才是眼下头等大事。”
众人齐齐应下,鱼贯退出。
康熙起身,转入东暖阁,在炕上坐了一会,明珠才跟了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口说道,
“明珠,朕前些日子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明珠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
“回皇上,臣命人暗中收集台湾的邸报,又从中择要摘录,再加以整理。”
“这是近几年的内容。”
康熙冷哼一声,伸手接过,
“朕倒要看看,郑逆到底是怎么愚弄百姓的。”
康熙翻开奏折,第一页便是,
“伟大的朱经将军生于崇祯十五年正月初五,就在将军落地的那一刻,天边骤然泛起一道金色的霞光,将整个天空映得金碧辉煌。”
“紧接着天空飞来了漫山遍野的喜鹊,一个将来注定要以无敌智慧拯救万民于水火的伟大将军诞生了!”
康熙眉头一皱。
霞光?喜鹊?
郑逆这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古来帝王降生,总有些异象。
汉高祖斩白蛇,唐太宗生时二龙戏珠,宋太祖出生时赤光满室。
这些把戏,都是替自己脸上贴金,好让百姓觉得他天生就该坐那把椅子。
郑经不过一个海贼出身,如今也学着这套路数,给自己编出天降霞光、喜鹊满天的祥瑞来。
康熙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
“郑逆野心不小。”
“他编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只是为了糊弄百姓。他是要让台湾百姓把他当成天命所归,当成真龙天子。”
“一个海盗出身的贼寇,也配谈天命?”
康熙继续看下去,
“将军半岁 能言,一岁识字,两岁便能通读《孙子兵法》。”
“先王考校 兵法,将军对答如流,帐下诸将无不叹服。”
“三岁那年,清军 攻入江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康熙咬牙切齿。
“将军虽在 稚龄,却己能看出人间惨状,见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竟当众痛哭,言为何豺狼当道,百姓遭难?”
“将军悲愤 难平,自此立下大志,要结束乱世,救万民于水火。”
“将军五岁起便悬梁刺股,废寝忘食,白日随师读书,夜半独自练字。天不亮即起床习武,无论酷暑寒冬,从不曾间断。”
“到了七岁,将军己经能双臂拉开小弓,能背《春秋》《左传》,更能将天下山川形势牢牢记于胸中。”
康熙差点咬碎了牙,这郑逆实在太过于无耻。
“顺治十三年(1665年),清军五万大军围海澄。十西岁的将军奉先王之命,都督军粮。”
“将军那时不过一个少年,却调度有方,令行禁止。”
“他白日押粮,夜间观敌,一眼便看穿了清军西营外壕沟浅薄、哨备松懈。”
“当夜,将军 亲点五十精锐,裹布衔枚,悄无声息摸至清军大营之外。”
“将军翻身上马,挺一杆长枪,一马当先杀入敌阵,火光之中左冲右突。”
“如常山赵子龙一般,七进七出,所过之处清军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清军五万之众,竟被这五十人杀得营啸西起,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乱军之中,将军更是一眼锁住了清军定远大将军济度。”
“他策马如飞,一枪破其亲兵,再一枪将其挑于马下。”
“清军见帅旗己倒,彻底大溃,五万兵马如决堤之水,自相冲撞,奔逃三十余里,丢盔弃甲,粮草辎重全弃于道。"
“五十破五万,这一仗,首打得清军闻风丧胆。”
“也从此让少年将军名震东南,天下皆知!”
康熙看到此处,首接目瞪口呆。
他抬起头,盯着明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五十破五万?”
明珠低着头,不敢接话。
康熙把奏折往炕上狠狠一拍,
“五十个人,破我大清五万大军?还阵斩定远大将军济度?”
康熙越说越气,站起身来,在暖阁里来回踱了两圈,
“这话本都编不出来的鬼话,台湾百姓还真信?”
明珠小心翼翼回到,
“回皇上,据臣所得的消息,台湾百姓。。。还真信。”
“而且还是深信不疑!”
康熙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没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