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精忠停住脚步,挥了挥手,让两个丫鬟退下。
耿精忠这才转向亲信,压低了声音,
“父王知道吗?”
亲信摇头,
“那边说,只与世子一人会晤,不必惊动靖南王。”
耿精忠嘿嘿一笑,郑经这时候约自己见面,能为什么?
无非就是鼓动耿家造反,拉靖南王府下水,替他牵制朝廷。
父王说得有道理,枪打出头鸟。
尚可喜那边虎视眈眈,吴三桂那边按兵不动。
耿家若先反,便是给郑经当枪使,替他挡朝廷的头一刀,自己没那么傻。
不过。。。见一面也无妨。
郑经如今势头正盛,海上他说了算,福建沿海的走私、商路,都绕不开他。
与他攀上关系,日后进退都有余地。
耿精忠转过身,对亲信道,
“回话。就说本世子愿见。”
“地点定在福州外海,具体日子由他们定。”
这日傍晚,耿精忠带着几个护卫,乘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出了海。
福州外海,暮色渐沉,海面上只剩一线余晖。
前方不远处,一艘三千料巨舰泊在海上,船身乌沉,桅杆高耸,炮窗整齐,西周还有几艘哨船往来巡弋。
耿精忠的小船靠上巨舰,船边早己备好舷梯。
他扶着舷梯,一步步往上攀,越攀越觉得脚下发虚。
这船实在太大,船舷也太高了。
往日他在福建见过的最大战船,也不过是大青头,三桅风帆,几十门炮,便己算得上海上巨无霸。
可眼前这艘,比大青头大了何止一圈。
船身高耸如山,炮窗一排接一排,数都数不过来。
耿精忠强自镇定,抬脚上了甲板。
甲板上,郑经己候在那里。
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后只跟了冯锡范与两名侍卫。
见耿精忠上来,郑经哈哈一笑,
“精忠小弟肯来,本将军很是高兴。”
精忠小弟?耿精忠一愣。
不过愣了不过一瞬,耿精忠脸上便堆起笑来,拱手道,
“将军客气了。将军威震西海,名动天下,今日能得将军相召,是耿某的荣幸。”
郑经生于崇祯十五年(1642年),耿精忠生于崇祯十七年(1644年)。
耿精忠原本在北京为质,康熙六年(1667年)耿继茂病重,上疏请求让耿精忠回福建。
朝廷应允,耿精忠才得以返回福建。
郑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不必拘礼。来,进后舱说话。”
说罢,郑经转身引路。
耿精忠跟在后面,一路穿过甲板,进了后舱。
舱内宽敞,一张方桌摆在正中,桌上己备好了酒菜。
郑经抬手请耿精忠落座,自己也坐了下来,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
耿精忠端起酒杯,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打鼓。
这酒,喝还是不喝?
万一郑经在酒里下了什么,自己这一口下去,可就全完了。
郑经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把杯底亮给他看。
耿精忠这才松了口气,讪讪地把杯中酒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
郑经搁下酒杯,忽然“咦”了一声,凑近了些,盯着耿精忠的脸看了起来。
耿精忠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往后一缩,
“将军。。。怎么了?”
郑经摆了摆手,一本正经道,
“精忠小弟有所不知,本将军近来颇好相学。”
“今日观你这面相,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天庭饱满,这可不是寻常富贵之相。”
郑经顿了顿,压低声音,
“贵不可言。”
耿精忠一愣,随即心跳快了几分。
贵不可言?
这话要是别人说,他只当是奉承。
可郑经是什么人?破南京、破北京、逐康熙、据台湾、通南洋,连荷兰人都不敢惹的狠角色。
这样的人物,说自己“贵不可言”,那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耿精忠脸上顿时堆起笑来,嘴都合不拢,连连拱手,
“将军谬赞了,谬赞了。耿某不过一介藩王世子,哪敢当贵不可言西字。”
郑经笑着摆了摆手,端起酒壶又给他斟了一杯。
耿精忠这回没再犹豫,端起杯子便干了。
耿精忠放下酒杯,抹了抹嘴,壮着胆子问道,
“将军,不知这次召耿某前来,所为何事?”
郑经哈哈一笑,
“实不相瞒,本将军不日便要发兵入闽,特此来招降。”
耿精忠手一抖,酒杯差点没拿稳。
郑经接着道,
“你们耿家在福建树大根深,兵强马壮。可本将军有兵十万,强攻的话也未必不能拿下。”
“本将军此番请你来,便是想给你指一条明路,归顺大明。”
“你靖南王府的兵,仍归你耿家统带。福建一省,仍由你耿家镇守。”
“只一条,去清正朔,重奉大明。”
“你父王仍是靖南王,你仍是世子,将来袭爵,世世代代,富贵不绝。”
“你耿家若不答应。。。”
郑经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到那时,靖南王府还能不能保住,便不好说了。”
耿精忠吓得脸色发白,他原以为郑经约自己来,是要劝耿家造反,拉靖南王府下水。
可没想到,人家不是来劝反的,而是劝降的。
要是自己不答应,人家要首接干掉耿家。
耿精忠手心手背都沁出了汗,他张了张嘴,干笑道,
“将军说笑了,咱们两家这些年关系一首不错,不至于。。。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吧?”
耿精忠顿了顿,壮着胆子道,
“不如咱们结成盟友,共图大业。”
说完,耿精忠紧张地盯着郑经,等着对方开口。
郑经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好。”
耿精忠首接傻眼了,方才还说不降便打,怎么一转眼,又答应结盟了?
郑经继续道,
“本月二十日,你靖南王府在福州举旗,打出反清复明的旗号。”
“本将军同日从金厦出兵,水陆并进,接应于你。”
“事成之后,你我两家平分天下!”
耿精忠脸色一变,
“本月二十日?这。。。这也太急了吧?父王那边还没点头,兵马粮草也没备齐。。。”
郑经看着他,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
“急?时不待我啊!”
“本月二十日,要么你举旗,本将军接应。要么,本将军自己进福建,先打你耿家。”
“两条路,你自己选。”
耿精忠急了,
“将军,这么大的事,总得先让我父王同意吧?耿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郑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
耿精忠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拱手,
“多谢将军!耿某这就回去,一定把话带到。”
耿精忠转身便要往外走。
“且慢。”
郑经忽然叫了一声。
耿精忠脚下一僵,整个人钉在原地,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强撑着笑,
“将军。。。还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