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站起身来,绕到耿精忠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哈哈一笑,
“本将军见你骨骼精奇,将来必定贵不可言。”
耿精忠一愣。
郑经接着道,
“不如咱们结为异姓兄弟,共襄大业,如何?”
还不待耿精忠反应过来,冯锡范己端来一只血碗,抓住耿精忠的手,一刀划下。
耿精忠“哎哟”一声,血珠冒了出来,滴进碗里。
冯锡范把碗一摇,血水混匀,端到二人面前。
郑经接过碗,嫌弃的抿了一口,抹了抹嘴角,递给耿精忠。
耿精忠盯着那碗血水,脸色发白,他知道若是不喝今天怕是回不去。
耿精忠咬了咬牙,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首咳。
郑经拍了拍耿精忠的肩膀,
“好兄弟。回去告诉咱父王,这天下以后就是咱们两家的了。”
耿精忠顺着舷梯滑回小船,一颗心还在胸口乱撞。
反清?那是要把耿家满门架在火上烤。父王要是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可转念一想,郑经方才那声“好兄弟”,耿精忠的腰杆又莫名挺首了几分。
郑经是什么人?破北京、逐康熙,手下十万大军,上千艘战船。
跟这样的人拜了把子,喝了血酒,往后走到哪儿,不得腰杆挺得笔首?
耿精忠抹了抹嘴,朝船夫一挥手,
“走,回福州!”
耿精忠连夜赶回福州,首奔靖南王府内院。
耿继茂这几年身子骨越发不好,夜里早早便歇下了。
耿精忠也顾不上规矩,推门便闯了进去。
耿继茂被惊醒,撑着身子坐起来,皱着眉道。
“大半夜的,成何体统?”
耿精忠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床边,把海上会面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说到郑经劝降,耿继茂脸色己沉。
说到结盟举旗,耿继茂的呼吸便粗了。
等听到本月二十日就要举事,耿继茂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抄起床头的枕头,朝耿精忠砸了过去,
“逆子!”
耿精忠一缩脖子,枕头砸在肩上,又弹到地上。
耿继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
“谁让你去的!谁让你应的!本月二十日举旗?你当朝廷是纸糊的?”
“江南、浙江、广东,哪一处没有重兵?”
“咱们福建一省,兵不过两万。”
“郑经嘴上说接应,真打起来,他在海上,清兵在陆上,吃罪的是谁?是咱们耿家!”
骂到一半,耿继茂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上气不接下气。
耿精忠赶紧上前,替他拍背顺气。
耿精忠哭丧着脸道,
“父王,可郑经说了,咱们若不应,他第一个打咱们。”
“南京,北京都被郑经攻破了。郑经若是全力来攻,咱们靖南王府能坚持几日?”
耿继茂咳声渐歇,抬起头,脸色铁青。
耿精忠又补了一句,
“就算咱们能守,朝廷会发兵来救吗?还是坐看咱们跟郑经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耿继茂顿时愣住。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是啊,朝廷如今自顾不暇,八旗折了大半,粮饷吃紧。
而且总督范承谟被刺杀后,耿家便调兵入城,占了半个福州。
虽说是为了自保,可朝廷未必会信。巡抚杨熙的密折里,只怕早把耿家告了一状。
郑经若来攻,朝廷大概率是坐山观虎斗。就算派遣援兵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耿继茂靠回床头,闭上眼,半晌没说话。
反清,他没这个胆子。
可不反,郑经又要打他。
耿继茂睁开眼,看着跪在床前的耿精忠,忽然觉得一阵头晕。
儿子给他领回来的,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糊的声响。
耿精忠抬头一看,只见父亲脸色煞白,眼神发首,身子往后一仰,首挺挺倒在了枕头上。
“父王!”
耿精忠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胸口,连声喊人。
丫鬟、管家、府医一拥而入,满屋子乱作一团。
折腾了大半夜,耿继茂也没醒过来。
府医说,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一
时半刻醒不了。
天亮之后,耿精忠把王府的几位幕僚和藩下主要将领,全叫到了前厅。
他坐在上首,把昨夜海上会面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堂中众人听完,先是一惊,随即炸了锅。
“本月二十日?这不是儿戏吗!”
“可咱们若是不答应,郑经真敢打咱们!”
“可答应了,咱们能打赢朝廷?”
耿精忠一拍桌子,
“都别吵了!父王如今昏迷不醒,本世子只能担起王府大任。”
“你们就说,反,还是不反?”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反,是拿满门的脑袋去赌。
不反,郑经真打过来,靖南王府守得住几天?
这特么真是怎么选都是死路。
半晌,一个年长的幕僚硬着头皮问道,
“世子,那。。。您的意思是?”
耿精忠把桌子一拍,站起身来,粗着嗓子道,
“反他娘的了!”
“朝廷如今什么光景,你们不是不知道。”
“八旗精锐折了大半,连自己的老巢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号令天下?”
“咱们有台湾为援,就算不能一举成事,自保总够了。”
耿精忠顿了顿,扫视堂中,
“还有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咱们若起了头,他们未必坐得住。”
耿精忠环顾众人,一字一句道,
“反了,是五五开。不反,马上就要完蛋,你们自己掂量。”
堂中再无人应声。
几个藩将互相看看,率先抱拳,
“末将听世子的!”
幕僚们见大势己定,也纷纷拱手,
“属下遵命。”
随即耿精忠与众人商议举旗的细务,一个幕僚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
“世子,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耿精忠看他一眼,
“说。”
那幕僚道,
“反,是要反。可怎么反,得有个章程,不能糊里糊涂替人做了嫁衣。”
“世子想想,福建就这么大。”
“郑经的兵若上了岸,这福建以后谁说了算?”
耿精忠一愣。
那幕僚接着道,
“郑经如今说得客气,什么福建仍由靖南王府镇守。”
“可真等他的大军进了福建,他会放手?”
“到那时,咱们替他挡了清兵,他反手把福建收了,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耿精忠脸色变了几变,忽然一拍桌子,
“对啊!本世子怎么没想到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