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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元成神,终为天地山川主

第369章 河务处的招揽

陈顺安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贾主簿,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贾主簿、流水兄……诸位有话不妨直说。”

阁楼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贾主簿与长流水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笑容敛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道友可知,前方战事吃紧了。”

陈顺安眉头微动。

“望秋山那边,鳌山道院的修士折了三成。连张虚灵道友,破境玄光都失败了。”

贾主簿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这事,道友想来比我等更加清楚。鳌铭道子前日亲自去望秋山点兵,当场脸色就不好看。”

长流水接过话头,摇了摇头,语气忧虑,

“不仅是你们鳌山道院的望秋山,桥南坞、湖光川,乃至葬海,现在都有些人手吃紧了。”

“而且原本说好的,斗法仅止于采炁修士。可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撕破脸?又或者,哪个幸运儿得大势加身,一举破境玄光,尽占国运……到那时,你我这般人物,怕是连做炮灰的资格都无。”

“这还不算。”

长流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后方也吃紧。”

陈顺安抬眼看他,目光锐利。

长流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虽跟陈宗师你类似,都假扮了水窝子东家之位,但我毕竟出身河务处,自然也有考核功绩要求,每季度都需上缴一定的水中灵植。”

“而武清县县令孔秋华,前日召集各官员、各坊主议事,说是要‘筹措军资,共克时艰’。咱们这些坐拥灵池、占据宝地的修士,怕是躲不过了。”

说到这,长流水的声音顿了下,道,

“朝廷,向咱们借钱借粮了!!”

席间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陈顺安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筹措军资”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历史总在螺旋上升。

至于谁在螺旋,谁在上升,你别管。

前朝之所以崩溃,神器易主,被白山人窃取了王座。

除了保庆真君势不可挡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前朝内部的腐朽。

各路法脉宗门割据一方,对内疯狂兼并土地,盘剥百姓;对外,则对稍小的宗门,不停地“筹措军资,共克时艰”。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苛政猛于虎,百姓流离失所,宗门腐败不堪,修士法财两缺。

而上层的,尤其是背靠十大【道统】的修士们,吃得个个满肚肥油,盆满钵满。

即便如此,这些人也舍不得把好处分润给旁人,哪怕坐视丹药过期、千年药草浪费、法器法宝放到坏,也不愿意拿出来支援战事。

结果,白山人的兵马还没打过来,不少宗门便已席卷了大量国本资粮,跑路归墟海,去别的洞天世界当土皇帝了。

白山人入关之后,还真没遇到太多的抵抗。

甚至算得上是‘众望所归’。

而所谓“借”,名为借贷,实为强征。

所谓“捐”,名为急公好义,实为勒派摊派。

所谓“和籴”,名为公平买卖,实为低价强购。

这套路,陈顺安熟得很。

“贾主簿的意思是——”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抱团。”

贾主簿吐出两个字,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顺安,也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孔县令是七品正官,还是越山道院出身,如今更是奉命征缴,咱们惹不起。但若是我等拧成一股绳,他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长流水点头:“我托人打听过了,这回拟定的是三等税。头一等是灵池灵泉,按品阶抽成产出,例如陈宗师执掌的地阙灵泉那等所在,怕是要抽三成往上。”

一年所产之灵炁,要抽三成。

而且本来还有固定三成的份额,是需要上缴给鳌山道院的。

毕竟宗门将这等着驻地宝地下放给陈顺安等修士,可不是做慈善的。

而是充分发挥宗门修士的主动性,既给予几分好处,又使其管理保护宗门资产。

毕竟这些灵池灵泉、福地宝地,也需要日日用道韵灵氛去滋养,也是需要消耗修士心血的。

与其宗门事无巨细,大包大揽,将各种事情扛在身上,不如丢

给下面的弟子,省事省力,每月还能坐收可观的份额。

还顺便收买了宗门弟子的忠心,简直是一本万利。

所以这三成那三成,便去了六成。

再加之陈顺安采炁,自地阙灵泉中提炼灵炁,本就有些许损耗,有亏法力的,又会去掉几分到一成的产出。

最终四舍五入,可谓是狠狠从陈顺安身上啃去了一半的收成。

陈顺安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贾主簿接过话头,毕竟这等赋税抽佣,他也更加了解。

“第二等是符钱,坐店经营的,按流水抽,炼丹炼符炼器,都逃不掉。第三等是人丁,签军、夫役、运输,一样都跑不了。”

“开脉小族逢五抽二,即每五口人,必须派出两位开脉修士;采炁仙族逢十抽一,每十口人必须派出一位采炁修士……也可以以资抵缺,花钱聘请邪修散修,替自己签军。”

贾主簿说到此处,苦笑更甚,“我养元阁那几个学徒,只怕保不住了。

贾主簿除了是武清县的正九品官员外,本人还是一位炼丹师,在武清县等京畿城县开设了不少丹房,字号养元。

席间,有面容清瘦的老者开口,声音沙哑:“我听说,还要征调制符师。二阶及以上的,要轮值前方战场,一值就是三个月。我这把老骨头……”

他说着咳嗽起来,咳得面皮涨红。

陈顺安看着这位年龄怕是将近三百的刘济川,心中泛起一丝复杂。

刘济川的制符技艺他是知道的,虽只是二阶下品,却是实打实熬了一百余年的功底。

不说一笔天下动;二笔祖师剑;三笔凶神恶煞去千里外。

那也算得上能医疗众病,鞭笞百鬼,及驱使野神。

但这样的人,若真被征去前方战场,怕是撑不过三个月。

不是制符技艺撑不过,是身子骨撑不过。

毕竟是一个年事已高的技术性后勤人员,甚至多年不曾打打杀杀了,突然高强度这么来一回,不死也去半条命。

“刘道人说得是。”

旁边一个中年修士附和,“咱们这些人在武清县虽然经营多年,有些根基。但若真被那等征敛之法剥一层皮,往后还怎么活?”

“可不是?听说望秋山那边,已经有散修看穿了朝廷的征敛之法,已经舍了机缘好处,连夜逃了。”

虽然圣乾斗法是件好事,那些道基乃至金丹真君们也不禁散修、邪修参与其中。

可很明显,上面的人是想把下面的散修邪修们当做耗材去烧。

而现在再加上朝廷这强征豪夺之法,别搞得没死在乾宁修士手中,反而葬身在自己人手里。

我治不了洋人,还打不过你?

“逃?逃到哪里去?举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圣朝辐射万万里,执掌这大千世界,就算他们能逃到归墟海中,而在界天之外,那些外邦正在兴乱,逃出去撞上个什么密宗秃驴,只能死得更快。”

“那便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说要抱团——”

众人七嘴八舌说起来,声音里压着焦虑,压着愤懑,也压着隐隐的恐惧。

陈顺安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他自然明白这些人的心思。

所谓抱团取暖,不过是在这乱世里寻一丝慰藉罢了。

真要他们拧成一股绳与官府抗衡,谁有这个胆?

谁有这个力?

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们本身就是官府的一份子,也代表了朝廷的意志!

只是很明显,朝廷中山头并立,被三十六上宗和十大【道统】把持朝纲,各有各的诉求,各有各的立场。

哪怕同山头、同宗门的,也会有细微的利益差异。

那么唤作‘权力’的怪物,会在经手一位位修士、一种种诉求后,变得臃肿而丑陋,对下传达出的声音自然也会变得畸形而扭曲。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就只能吃土了。

所以在场众人想着的,也无非是人多些,或许能能被少割几刀。

万一碰到哪个贵人,有门路,还能提拔庇护下自己。

便在此时,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道童慌乱的通报——

“县、县衙的魏师爷来了!”

席间霎时一静。

贾主簿眉头一皱。

长流水无喜无悲。

而那年事已高的

刘济川腾地站起,脸上血色褪尽。

门帘掀开,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那人身着青灰道袍,腰间悬着一枚铜牌,面容清瘦,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身后跟着两个黄衣力士,都是采炁初期的气息,往门口一站,便将烛光遮去大半。

“魏师爷……”

贾主簿缓缓迎了上去,躬着身子,轻笑,

“不知师爷驾临,有失远迎。”

师爷乃无官之名,有吏之实,更是孔秋华这等县令的心腹。

所以即便贾主簿乃正九品的官员,也丝毫不敢小觑此人。

只因此人的声音,往往就代表了孔秋华的意志。

只是,魏师爷怎么来了?

莫非是现场催缴、登门收债的来了?

可这样一来便彻底撕破了脸皮,再无斡旋的余地。

不体面。

不仅贾主簿心生疑惑,在场几乎所有人心底都浮现这个念头。

魏师爷抬手止住贾主簿的话。

贾主簿笑容一僵,缓缓放下手,沉默着让开路。

魏师爷目光在席间一扫,落在一个方向。

然后他动了。

他穿过众人,径直走到陈顺安面前,微微躬身,抱拳道,

“陈道友,久仰。”

态度温和,语气恭敬。

陈顺安抬眸看他,起身还了一礼:“师爷客气。”

魏师爷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县尊拟定的‘筹资助战条陈’,请道友过目。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县尊说了,地阙灵泉那边,可以另行商议,道友若是不方便,可以暂缓缴纳份额。”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长流水瞪大了眼,刘济川重新坐回原位,下一次端起茶杯,但那口茶噎在喉咙里,半晌咽不下去。

席间其余人也面面相觑。

唯有贾主簿低垂着脸,眼底掠过一丝深邃之色。

陈顺安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微凝,声音有些冷漠道,

“不知孔知县,这是什么意思?”

自孔秋华以满城武者为血祭,催熟路靖为武道宗师,却又被陈顺安抢先一步,夺了宗师气运后。

两人早就结下梁子。

陈顺安看不惯孔秋华这霸道行径,更不消说此人还盯上了自己的惊世智慧马秀才。

而孔秋华也知道,只要陈顺安还待在武清县,他若是想继续采炁、牧养一方,便绝对绕不开陈顺安这个老头,甚至算得上有阻道之仇。

所以此刻孔秋华专门派人,甚至拟状免了陈顺安的赋税,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不安好心。

“陈道友多虑了,孔尊并无他意,完全是一番好意。”

魏师爷皮笑肉不笑。

“县尊说了,陈道友是世间一等一豪奢的人物,如今更是鳌山道院的内峰弟子,日后还盼道友多帮衬县里的事。至于其他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席间众人,那笑容便淡了下去,淡得像冬日的霜。

“条陈已下发各坊,三日内须报上名册。该出符钱的出符钱,该出力的出力,该出丹药法器的出丹药法器。若有拖延——”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前方吃紧,后方也得紧着些才是。总不能咱们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头安坐灵池、坐拥宝地,享清福罢?”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连带着,不少人看向陈顺安的目光,都带着淡淡敌意和不喜。

踏马的大家都给钱也就罢了。

凭什么你陈顺安不给?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你陈顺安有背景,我们就没有?!

还是说……

这陈顺安已经跟孔秋华化干戈为玉帛,成了自己人了,所以掉过头来,针对大家伙?

毕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再说了,在不少人看来,陈顺安跟孔秋华之间,也没有夺妻杀仇之恨。

两人各属鳌山、越山,所修功法不一,对资源的需求也不同,也实在没有必须死一个的必要。

不少人心中浮想联翩。

而陈顺安见此,恍然大悟。

原来是在这给陈某人上眼药呢。

孔秋华想来也清楚,自己‘筹措军资

,共克时艰’的政令,哪怕有朝廷背书,也定会引来本地不少修士不喜。

毕竟能占据武清县这一县之地各种宝地的,都是有背景有跟脚的,他一上来就强征豪夺,恐怕要引起反弹。

所以……

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警告一批。

无疑是最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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