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安自郊外一路遁光,身形化作一道淡淡水痕,向着武清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清冷,拂过衣袂,下方田垄与村庄的轮廓在月色下模糊一片,宛若泼墨山水。
行至半途,他忽地顿住身形,悬于半空,悄然抬手一招。
霎时间,只见点点微光自下方江水边一众渔船草屋中升腾而起。那光芒凡人肉眼不可见,唯有他这般受了香火供奉的真正神祇方能窥得。
如流萤,似星屑,纷纷扬扬,最终汇成一道暖流,没入他体内。
无数信徒的呢喃祈祷之声,也随之涌上心头,嘈杂而又真切。
“大渎龙君在上,保佑我儿此番出船能安顺无虞,鱼虾满仓。”
“大渎龙君啊,那运河里有妖邪作祟!什么十六营马、四蛟八将、赤精大圣,摧船吃人,无恶不作,还请龙君您老人家显灵,快去擒了那些妖邪!”
“龙君大人,俺老孙头家三代单传,求您大发慈悲,赐我一房娇滴滴的美俄娘,屁股大的,能生儿子的。只要您能圆了我这个愿,就算让我以后住大宅子、坐大马车、天天吃山珍海味,我也心甘情愿……”
陈顺安听得直摇头。
然后他面无表情,心念微动,便将那些花一文钱香火就敢许愿十全十美、恨不得让他包办后半辈子的无耻之请尽数屏蔽。
他的注意力,稍稍停留在了那句“十六营马、四蛟八将、赤精大圣”之上。
他于高空回首,朝着八百里大运河的方向远望。
双眸之中灵光一闪,法眼运足,眼前的景象顿时为之一变。
只见那浩荡的运河水脉之上,不再是月下波光,而是滚滚妖气弥漫,其势何止冲霄,简直是聚成了一片妖魔的国度。
水府潭边,深渊水底,乍看之下似乎人潮如织,热闹非凡。
可若定睛细看,便会发现那哪里是人,分明是些虾头鳖脑、鱼尾蟹钳的水中精怪。
密密麻麻,摩肩接踵,一眼望不到尽头。
陈顺安粗略估算,这方圆八百里的大运河中,此时盘踞的妖类怕是不下数万之众。
其中绝大多数,不过是些初开灵智的精怪,甚至连喉中横骨都未曾炼化,口不能言,只会咿咿呀呀地乱叫。
它们扛着破烂的旗幡,跟在那些稍有道行的大妖身后凑着热闹,摇旗呐喊。
这,便是那祈祷声中所谓的“十六营马”。
名头说来唬人,实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再往妖气深处看去,还有些道行稍深的。
譬如那些蟹精之流,已初通法性,吐纳月华,只是横骨未成。
这些精怪能披上粗劣甲胄,手持各式兵刃,排在队伍外围,勉强算得上是营头里的小校。
若是对上些开脉修士,或是斩了三贼、四贼的凡间武者,倒也真能造成不小的麻烦。
至于更核心处,抛开那乾宁使团与各路秘境不谈,便是一座座依水而建的妖魔洞窟。
共计十二座,座座黑气森森,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方圆数十里内,一股浓重的腥臭之气扑鼻而来。
当然,这般景象若是落在道行不到家的修士,或是偶然开了天眼、得窥仙颜的凡人眼中,那自然是另一番光景。
所见之处,必是金碧辉煌,飞檐斗拱,水榭楼台,仙乐飘飘,一派仙家胜境。
这十二座妖魔洞窟背后的主人,想来便是那所谓的“四蛟八将”了。
至于那位“赤精大圣”,陈顺安倒是从鳌山道院的卷宗中看到过些许记载。
出身云梦大泽,一头红猿,先天妖种。
幼时跌进上古修士的洞府,那洞中石壁上镌满蝌蚪文,全是古法天书,他日日瞧着,竟悟出一门《车斤法》,不过百年便修成采炁后期的大妖。
听说曾与【玄光】修士搏杀,虽然落败,却活着逃了出来,一路从云梦窜入大运河。
说起云梦大泽,那可是楚地沅湘间一等一的灵异之地。
上古时候,多少神灵修士在那儿立道场、设行宫,陈顺安迎回神性时,隔着时间长河,还隐约见过无数纪会之前云梦神灵横行的盛景。
便是如今,每岁春夏之交,云梦山中还时常听见仙乐隐隐,或见白猿踏月而行,山民远远见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若遇上大雾弥月不散,便知道洞中有仙人施为。
偶有樵夫误入雾中,几日
后再出来,便说见了石室、逢了猿神、闻了道法,人都当他是疯癫,引为一时笑谈。
“赤精大圣……”
陈顺安念了念这名号,嘴角微微一扯。
这些外地来的精怪,无根无脚,无秩无序,在外人眼里自然是祸害,趁着圣乾斗法躲到这公馆来打秋风。
可在他眼里,那一个个都是人才,合该当拉来麾下做牛做马。
“先让豚蒙子去看看成色。合适的话,便叫神相忌庆亲自走一趟,一网打尽。”
他如今是九品水官,敕封了庆忌做地阙巡水卒。
只要在水里,神力法术能暴涨十余倍,翻江倒海不在话下。
便是自己不亲自动手,只派神相出去,也能让这些水里的精怪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大圣。
只是那赤精大圣既是妖中异类,又有机缘气运在身,本事神通未知,倒须得掂量掂量。
陈顺安收回目光,遁光一转,往武清县去了。
…
同一刻,八百里河域偏中心,江底深处,一座水府灯火通明。
府内喧嚣,黑鱼精捧盘穿梭,蚌女弯腰斟酒,众妖盘坐案后,大口吃喝,放声谈笑。
府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草鱼持戟,鲶鱼横刀,个个披甲,刀光雪亮,约莫数百精兵,与外边那些虾兵蟹将不可同日而语。
席间坐着四蛟八将,一个个青面獠牙,兽首獐目,龙蛇混杂,水陆妖精各色俱全。
只是那四蛟,细看之下不过四条血脉驳杂的长虫,有的是蟒,有的是蛇,顶着个“蛟”的名头充门面罢了。
“好个恶伽罗!”
主位上一人大笑,“人都说你逃进葬海了,谁成想那竟只是你的一尊明妃。好个善男子——来人,赐座!”
说话的正是赤精大圣。
他生得魁梧,满脸虬髯,身旁搁着一对门板也似的大刀,紫汪汪的,煞是骇人。
下首位上,一个头戴鸡公帽、身穿法衣的喇嘛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多谢大圣。”
他生得一副西域长相,鼻梁高挺,眼珠微蓝,霜眉过目。
此刻斯斯然落座,便在赤精大圣左手边。
“小僧修的是《红阎摩敌成就法》,”恶伽罗面上带着悲悯之色,语气温和,“可赐众生福报。无论男女,只要一心向佛,肯以肉身供奉,得小僧加持,便可为明妃,同享极乐。”
他说着,眼中竟泛出几分伤感来,
“可惜我那妙音明妃,佛根深厚,一心向道,原是小僧最疼爱的。却不料遭了那些无耻修士的毒手。
不过她能替小僧应劫,也算是积了一桩大功德,从此远离三界火宅,得无相无空之境了。”
赤精大圣听了,面上堆笑,心下却直犯嘀咕。
这秃驴说话软绵绵的,听着慈悲,怎么脊梁骨直发凉?
“这秃驴……”
他心中暗忖,“要不是看他实力深不可测,又是主动投靠,本圣岂会拉他入伙?也罢,如今他是丧家之犬,正好借他的本事,去白庐秘境里谋些机缘。那道【孤轮炁】,本圣志在必得。”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哈哈笑道:“大师慈悲,佩服佩服!”
恶伽罗谦和一笑,低头饮了一口酒。
酒过三巡,赤精大圣随口问起恶伽罗一路逃亡的事。
恶伽罗便说起,前些时途径一处江村,被几个不开眼的修士追得急了,不得已动用法器,误伤了上千百姓。
“上千?”
赤精大圣眉头一挑。
恶伽罗双手合十,面色如常,
“红尘多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凡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是煎熬,小僧送他们一程,倒是解脱了他们的苦楚,让他们早些脱离轮回,往生极乐。说起来,是他们的福报才是。”
他说得诚恳,眼中全是悲悯,仿佛那上千条人命,不过是随手拂去的尘埃。
赤精大圣听了,面上仍是笑,心里却越发觉得这秃驴不是善茬。
他倒不是心疼那些百姓。
凡人么,瘦巴巴的,身上没几两油水,嚼着都磕牙。
再说他本是红猿,吃素的!
对这些凡人不感兴趣。
只是他如今手下有上万精怪,乌烟瘴气,妖气冲天。
不乏妖邪之辈。
他便是想约束,也力有不逮,不
让底下人吃人,那便是阻他们血食,阻道之仇,手下人造反都有可能。
“罢了罢了,”
他心下想,“只要别闹得太凶,本圣也懒得管。”
正这时,外头进来一只夜叉,领着个肥头大耳的江豚精。
那江豚探头探脑的,一脸憨相。
夜叉上前禀道:“大圣,这是小的新收的小弟,豚蒙子,灵醒得很,求大圣赏个差事。”
赤精大圣瞥了一眼,那豚蒙子便连连躬身,嘴里咕噜咕噜的,也不知说些什么。
他大手一挥:“既是你的小弟,便给他个托盘使者的差事,往后在府里跑跑腿罢。”
豚蒙子听了,喜得连连作揖,退到一边去了。
赤精大圣转过头来,看着恶伽罗,略略沉吟,开口道,
“大师,你既入我麾下,有句话本圣须得说在前头。”
恶伽罗含笑:“大圣请讲。”
“运河上下,百姓渔民不少。你修行归修行,如非必要,莫要去沿江村落打秋风,炼人精血。”
赤精大圣顿了顿,“劫气蒙心,因果缠身,说不得哪一日便应了报应。死在那些你瞧不起的凡人手里,也不是没可能。”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他一介妖王,竟在这儿劝一个喇嘛少造杀孽。
可他毕竟是这十六路营马的大圣,有些话,总得说。
恶伽罗听了,轻轻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大圣多虑了。龙不与蛇群居,我等已是仙佛中人,区区凡人,便是死绝了,于我等又有何影响?”
他见赤精大圣面色微沉,便又双手合十,敛了笑意,温声道,
“不过大圣既是大当家,小僧自然依大圣所言。”
赤精大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
……
武清县,地阙灵泉。
陈顺安盘坐于灵泉中心之上,周身水汽氤氲。
他双目微阖,口鼻之间,一呼一吸皆带着奇特的韵律。
随着他的吐纳,四周浓郁的天地灵炁仿佛受到牵引,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灵炁入体,循着经脉运转一个周天,其中驳杂之气被尽数炼化,只余下最精纯的部分,融入丹田之中。
修炼无岁月,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修行之事,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哪怕是涓滴细流般的收获,陈顺安也不愿意放弃。
就在此时,他身前的水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神相宵明自水中浮现,她小脸上满是雀跃,像个邀功的孩子,双手捧着一物,献宝似的递到陈顺安面前。
“嗯?这么快就采英回来了?好好好,快给我看看!!”
陈顺安有些喜出望外。
距离陈顺安放出宵明不过短短数日,他没料到宵明竟这么快便凯旋。
陈顺安便睁大了眼,运足了法眼朝宵明看去。
让我看看,是什么宝贝……
那是一团不断旋转的、深邃的黑色气旋,其中隐隐有天干地支的符文流转,散发着一股纯粹而又厚重的水行道韵。
陈顺安愣住了。
【左旋癸亥炁】!
“你……从哪里采来的?”
宵明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朝大运河望秋山的方向指了指。
然后她忽然做了个古怪的动作: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炭,在自己脸上涂了几道,扮成个老道模样,又蹲下来,砰砰砰地比划着捣罐炼水的样子,一本正经。
然后,罐子炸了。
她还一边模仿着炼水失败时,气急败坏、捶胸顿足的样子。
陈顺安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变了。
周衍……炼水失败……望秋山……【左旋癸亥炁】……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猛地蹿了上来。
原来那日周衍炼水失败,水炉炸裂,根本不是什么火候没掌握好,而是……
而是被宵明这小家伙,在关键时刻,把最核心的灵炁给偷了?
我还说要引以为戒,戒骄戒躁,时刻警醒自己,免得同蹈覆辙。
感情……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陈顺安身子猛地朝后一仰,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把抓
住宵明,声音压得极低,紧张地问道:“你没露出马脚,被旁人发现,连累到陈某吧?”
宵明见他神色紧张,立刻停下表演,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紧接着,她骄傲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胸脯,又叉着腰,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手姿态,眼神中满是“放心吧,我办事,你放心”的意味。
我踏马……
怎么陈某选择的第三尊神相,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而且远比前两个神相更加通人性。
毕竟庆忌和冉遗鱼在晋升之前,前者只知道给陈顺安伸筋拔脉,后者更是惨被陈顺安蹂躏,拔鳞炼水。
而到了宵明这……
这憋着使坏的性格,还真像陈顺安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