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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元成神,终为天地山川主

第377章 天命圣人,此界不许

那自然,分明是舜人的孔家,无形之中,血脉里也带上了白山人的血。

而孔秋华听说,似乎孔家代代如此,世修降表,竟是一较之圣朝还要古老,甚至可以追溯至数个朝代前的家族。

所以,为了响应朝廷拉拢舜人的号令,也或许是想引入一个新的歧视链,让孔家能在某些人面前,同样找到优越感。

孔家收了不少干儿子、干女儿。

但无疑,孔秋华是所有干儿女中,混得最好的那个。

以斩五贼的实力,开脉修仙。

入国子监,捐纳起步便是扬州税务课小吏。

这个税不是商税,而是血税。

哪座村庄、哪乡哪里,谁该放血,谁该抽髓,谁该送去炼丹,他都记在账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从不手软。

他知道,手软的下场,就是自己也变成账本上的一个名字。

所以他也干得很好。

后来,他把自己卖了高价,委身越山道院,迎娶孔家本族嫡女,官居扬州满城县巡检,正九品。

巡检司明面上,对于百姓的解释,那是抓贼断案,训练巡检弓兵。

而孔秋华堂堂开脉修士,岂能真当个清官,为百姓服务?

他只干一件事,给满城的驻防白山仙家当差。

满城有越山道院的一处宝地,有灵穴一眼,每日子午二时,地脉灵炁从穴中涌出,与水面瘴气交缠,化为五色霞光,谓之“五烟罗”。

五烟罗者,青赤黄白黑五色相杂,如轻绡薄縠,飘浮水面,是炼制“五烟罗罩”“遁光符”等法器的上品灵材,亦是某些丹方中调和五行的重要辅料。

而驻守此地的仙家名叫穆隆阿,是一头先天妖圣,熊妖。

而最令孔秋华感兴趣的是,这头熊妖有个道基真人的父亲。

我的真人父亲。

金钩真人。

谁也不知道本相乃一只千年飞天蝎的金钩真人,怎么会有个熊儿子。

但无妨,这不影响穆隆阿的威势。

恰好那年,穆隆阿负责的宝地,自春徂夏,亢旱不雨,那口灵穴也几近干涸,五烟罗产出大不如前。

孔秋华听说,唯有用命理符合六阴之数的女子,当做填穴的祭品,方可使霞气自复。

所谓六阴,乃生辰八字中,年、月、日、时皆属阴支,且虽有子嗣,但未曾人道,尚且保留完璧之身。

孔秋华顿时想起,自己那亲亲干娘,刚好就是六阴之数,完美符合填穴的要求。

孔秋华大喜,割爱献母。

穆隆额也大喜,直言孔秋华很懂事,觉得他既然失去了个干娘,那自己便大发慈悲,让他多个干爹吧。

从此,孔秋华就成了穆隆额的干儿子。

孔家最初还发出严肃而锐利的谴责,自家亲族,岂能被人拿来……

哦,原来是白山仙家,金钩真人的子嗣啊,那没事了,是我孔家的荣幸!!

孔秋华在满城干了几十年,把穆隆额伺候得舒舒服服。

穆隆额要收租,他去;

穆隆额要强占散修灵田,他去;

穆隆额要找人顶罪,还是他去。

许多修士私下叫他妖奴,他听见了,不仅不恼,反而笑着说:“骂得好。但你们连妖奴都当不上,只能当血食。”

穆隆额后来调任通州参领,临行前保举孔秋华为通州武清县通判。

正八品。

武清县,京杭大运河的北端,不仅是凡俗意义上的漕运枢纽,每年有上千万石漕粮从这里上岸,运往京师。

放在修仙界,此地也是一等一的物华天宝之地。

此时已经【采炁】境界的孔秋华,却还是有些不满足。

通判虽好,却并非武清县的一把手。

实在算不得上是大官。

唯有正七品的知县,才勉强算是个京官,大官。

所以,后来……

“县尊。”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孔秋华的思绪。

一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疏疏朗朗山羊胡的幕僚走了进来,绾着纂儿,抹了梳头油,躬身一礼。

“原来是墨川呐,何事?”

看到来人,孔秋华脸色不变,却压下了心中那淡淡的伤春悲秋之感。

县尊,我依你交代,

随时留意那陈顺安的动向。发现他除了那日受长流水等人相邀之外,一直足不出户,龟缩于鳌山道院炼制符水。”

沈墨川躬身一礼,面色肃然。

“你可确定?如今待在鳌山道院的,不是什么化身傀儡,他真的不曾悄悄往大运河去?”

孔秋华听了,眉头稍皱,再三确认。

“弟子不敢欺瞒县尊。县尊赐下的金瓯签,弟子日夜擦拭,精血饲养,不敢怠慢……确实不曾发现陈顺安离开武清县辖界。”

沈墨川沉声道。

金瓯签,此为越山道院独门法器,合周天之数,乃上古云篆,只有参悟了因果的【玄光】高功才有资格炼制。

只需取了目标之生辰八字、真实名讳、贴身之物,将此三者烧作灰烬,书于签身背面,以拇指按之,默诵缚字真言。

便可推演对方下落,方位远近、动静止息,甚至模糊感知周遭地物。

“怪了。”

孔秋华闻言,沉吟一声,陷入良久沉默。

【兑塞孤轮炁】现世的消息,此刻已经传遍了整个京畿修仙界,不知多少修炼对应功法的修士,都是闻风而动,好似闻着腥味的猫,聚集于白庐秘境内外。

而陈顺安修《金丹宝鉴》,乃【采炁】修士,按理说对他的吸引较之其他修士应该更加强烈才是。

若是易地而处,换作孔秋华来,他恐怕早就忍不住下场走这一遭了。

偏偏陈顺安居然如此沉得住气。

“不会是陈顺安的师门出手,或者是那红瑶夫人强行拦下陈顺安,插手这一因果?”

孔秋华左思右想,只能觉得是这种可能。

“罢了,此事宜缓不宜急。”

屋内茶香袅袅,紫砂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案上一尊青铜小炉,焚着上品沉水香,青烟笔直如线,升到尺许高处才散开。

四壁书架上满是文牍簿册,却码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杂乱。

“鳌山道院的张虚灵,可曾现身?”孔秋华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沈墨川道:“不曾。”

“也需留意此人动静。当日我和他曾做过一场,依张虚灵的脾性,但凡有些许可能,定会回来落我脸面,不可不防。”

孔秋华一边批阅公文,一边顺口吩咐。

沈墨川点了点头,忽而问道:“县尊,那张虚灵虽然受了道伤,可万一真被他抓住生死之间的契机,破而后立,突破【玄光】,怎么办?”

一切的恐惧,说到底都来自火力不足。

一旦张虚灵成了【玄光】高功,他曾经挡路的麻烦便会迎刃而解,甚至无需他主动出手,上层的意志便会释放善意,为他扫清障碍。

届时,孔秋华怕是会被从武清知县的位置上抽走,塞到某个清水衙门里,远离权势中心。

而有的事,一旦退了,离死也就不远了。

孔秋华闻言,淡淡一笑。

“你以为什么是道伤?道者,虚无之系,造化之根。道伤者,非皮肉之损,非经脉之塞,一伤则前路断绝,万劫不复。

纵有生死之间的契机又如何?若真能如此轻易便弥补根基、破境【玄光】,天下【玄光】修士早如过江之鲫了。孔某又何须在这一关隘上蹉跎数十载,四处收集机缘宝物?”

沈墨川乃翰林院出身,虽未习武,却有先天灵根,资质不凡,开了六寸青毫。

当年与马秀才同窗,他是仅次于马秀才的俊才。

当然,他心里清楚,较之马秀才的经世之才,自己顶多拾人牙慧。

马秀才考一百分,是因卷面只有一百分;而他却只能考九十九分,两者之间的差距绝非一分那么简单。

“可是县尊,大道五十,遁去其一,天无绝人之路。弟子翻阅古籍,也找到些弥补道伤、破而后立的先例,不可不防啊。”沈墨川仍不死心。

孔秋华摇了摇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弥补道伤,并非没有前例。”

但条件极为苛刻。

比如有主修【东风解】的道基真人出手,以【解冻】神通本源,温养张虚灵破碎之根基,可令千里冰封一夕而泮,江河重流,万木复苏,根基自然愈合。

而且自此修炼一帆风顺,直至【道基】境界前,当一帆风顺也。

【东风解】,乃立春第一候,当居七十二法脉的首位,属大显之势,煌煌三界。

亦如天子亲

帅诸般法脉,九卿、诸侯、大夫皆需俯首迎之。

这一法脉,对应的意向乃天地闭塞,一冬之久,山河凝滞,万物蛰藏,及至立春,阳气未盛,阴寒犹存,唯有那东风先至。

司春令,主万物生发。

修持这一天纲的【道基】真人,更有诸多化腐朽为神奇般的神通。

解冻:江河重流,万木复苏,便是破解道伤亦可重塑。

解厄:东风至而冰释,冰释则厄解,能以东风之炁消解自身或他人身上的凝滞之厄。

可问题是,由于【东风解】的位格太高,大显过重,恐怕寻遍长白圣朝,也难寻到一位与之对应的道基真人。

就算有,恐怕也在千年前白山入关之时,便已远走长白圣朝,不屑与这些妖类共存一世。

论数量,简直比金丹真君还要稀少。

此外,若是寻到一些天地灵物,比如传说中的什么混沌青莲籽、道源液,乃至跟张虚灵所修功法契合的合道之炁,也自然是能弥补其道伤的。

但也无异于是水中望月、镜中观花,不过是虚无缥缈罢了。

沈墨川沉默了下,不再多说。

“对了,县尊。”沈墨川话锋一转,“马良才的妻子病重。我想再试试,能否劝他当官,入我仙途。”

“你还不放弃么?”孔秋华动作不变。

“我跟马良才素来交好,知道他最是重情重义。如今他那糟糠之妻病重,我若以此为要挟,只需他答应当官修仙,我便出手替他夫人诊治。还望县尊再给弟子一个机会。”

沈墨川长躬作揖,“否则,弟子恐怕会道心有碍,心魔丛生。”

“随你。”

以孔秋华的地位,自然隐隐知晓。

他日若圣乾斗法失利,马秀才免不了被推出来当替罪羔羊。

可此时无论马秀才如何选择,当官也好,清清白白做人也罢,都太晚了。

他已牵扯到此事之中,生死便由不得他自己了。

沈墨川得了允许,面露惊喜,匆匆离去。

孔秋华转向窗外。

初春的武清县城,百废俱兴。

街道上残雪已化,露出青石板路的本色。

远处的倒卧尸体早已被善堂收走,街边有几个孩童在放风筝,纸鸢摇摇晃晃升上蓝天。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冒出来,淡蓝淡蓝的,被风吹散。

卖豆腐脑的挑子停在巷口,老翁敲着竹梆,吆喝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一切都欣欣向荣,仿佛去年的酷寒只是一场噩梦。

“可惜了。”孔秋华默默说道。

马良才此人,才情之高,贯通天人。

不徒穷经皓首、雕琢辞章,尤精武学经略、道章经典,更通农桑、水利、工技、医筮诸杂业。

去年大寒,酷烈消杀,数十年未遇。

马良才捣鼓出一种唤作“暗火洞子”的熏鲜货之法,使百姓在寒冬腊月也能仿造出夏令气候,培育黄瓜、茄子、扁豆等作物。

教黔首以足衣食,免于饥苦。

此法更是逐渐流通至南方各州,不知救了多少百姓性命。

此真经世致用之儒宗,非腐儒章句之徒可比。

所以,哪怕孔秋华乃一介仙家,也不得不感慨:马秀才此人,生错了天地。

“若是放在气运王朝,或许会多一位天命圣人,口含天宪,一言可翻山蹈海、灭仙,罢黜神通果味……可惜,这是我长白圣朝,出不了儒家的圣,只能修仙,只能……当个仙家!”

窗外,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成了一个看不清的小点。

……

……

转眼已是半月。

这段时日,红瑶夫人心血来潮,每日皆在内峰讲道谈玄。

陈顺安自然抓住良机,当起了好学子弟。

每日五更时分,辰钟初鸣,他便起身前往太玄芝灵峰诵经,行早课之礼。

辰时一刻,天色微明,陈顺安等十余位内门弟子齐聚悟道崖,吐纳练气。

崖下云海翻涌,初升的太阳将云层染成金红。

他们盘坐于蒲团上,呼吸绵长,灵炁如丝如缕,从天地间汇入丹田,直至巳时将尽,方才歇下。

其间以黄精、松子等物为食,不沾荤腥,此乃道家正宗服食之法,不求饱腹,唯养精气。

却是红瑶夫人见乾宁修士的清修之貌,自觉该让这些【

采炁】弟子莫要忘本,当牢记圣朝修炼之法也容纳服食之法、龙虎之脉。

不得不说,格局不小。

服食之后,陈顺安便回到魔相狱,舒展筋骨,磨砺气血,采太虚中那一点如露如电之阳。

此为炼形功夫。

之后,便炼制各种符水。

长流水那边的“玄水九沸液”,他早已炼制完毕,只是还未到约定交付的时间。

如此半月下来,倒也获益良多。

这一日,到了交付“玄水九沸液”的时辰。陈顺安正欲结束闭关,离开洞天,便收到红瑶夫人的召见。

“来了。”

陈顺安暗忖一声,似乎早有预料。他整理衣冠,扶正道巾,施施然朝太玄芝灵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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