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安也偶尔听闻过,修仙界有这个传统。
比如有某位仙道天骄,骤然崛起,就算拉拢不成,也可借他几次元阳,播种于自家女嗣腹中。
如此这般,后代有仙根,乃至五六寸青毫的机率会大大增强。
甚至,干脆把对方打晕了掳回族中,当做种马,狠狠压榨。
你的资质仙根虽好,但现在,是我这一族的了。
实际上,若非陈顺安年纪有些大了,更是通州张氏的女婿,乃太玄芝灵峰红瑶夫人这一系的徒子徒孙。
否则他陈顺安在成就武道宗师那天,恐怕就会被不少别有用心之人盯上。
倒不是要为难他,而是单纯盯上了他的种。
武道宗师,气血旺盛,开辟仙根,龙精虎猛,简直完美!
而武道宗师,当做种马之事,可是已有前例。
放眼整个圣朝,基本每隔一甲子,便有一位到数位武道宗师出世。而武道宗师寿三百,若是再兼修什么养生之术,再多活个百年也不出奇。
可是,无论是武道宗师出身,继而转修仙道的,还是继续精进武道,得【龙门天纲】青睐,堪称【武道巨擘】的存在。
在整个圣朝修仙界,都似乎变得查无此人,存在感极低起来。
那些把持上宗宗主之位,或者封官拜侯的,始终是根正苗红的先天灵根者。
按理说,武道宗师能成九寸九仙毫,修炼起来可谓是一日千里,突破【玄光】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这千年积累下来,不说金丹真君了,道基真人想来也不占少数,而且基本上算是同阶无敌,法术与法体并重。
可陈顺安踏足修仙界这段时间来,却罕有听闻有哪位武道宗师还活跃于众人一面前。
要么如铁钰宗师这般,早早陨落,留下宗师图录,为仙家们发光发热。
要么如海川武圣这般,在刚突破武圣之后,尚且闯下偌大名头,斩妖除魔,乃中流砥柱。
可在经过一段时间后,便诡异的销声匿迹,不再于人间现世。
再联想起在三十六上宗之内广为流传的《金丹宝鉴》,只有武道宗师才有修炼的资格。
陈顺安猜测,要么是武道宗师受到了迫害,诸如借种、雪藏。
要么便是,在修炼《金丹宝鉴》的过程中,遭遇了不详。
毕竟圣朝仙家苦十大【道统】把持金丹途径良久。
而《金丹宝鉴》,却是直指某一现世且可证的法脉。
这求金途中,自然有人拉拢、有人仇视,甚至相较之其他法脉来说,更加凶险难测。
那突然冒出来,想钓陈顺安的【兑塞孤轮炁】,便是如此。
陈顺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借种搞得浮想联翩。
大感修炼之艰难。
有的人图财,有的人图权势,怎么还有的人图他的身子!
便听得王宝珠恳求道,
“若前辈肯应允,我王家愿将老祖宗留下的炼水笔记、丹方、法器,尽数献上。”
刚发了笔横财,得红瑶夫人仙缘的陈顺安闻言,心中不为所动,甚至泛起淡淡疑惑。
若真是想联姻借种,以他如今在鳌山道院的地位,王家要么是家主亲自登门,要么是传来灵光符讯。
岂会让一个开脉境界的小姑娘混进选秀队伍?
这未免太不合规矩。
也不体面。
哦,等等,王家家道中落,王宝珠恐怕便是族中修为最高之人了。
陈顺安平日的接触的,不是红瑶夫人此等【玄光】大修,便是一峰内门弟子,【采炁】精锐、炼师执事。
当得起一句往来无白丁。
却不知,三十六上宗之下,这些小门小户、散修仙坊们艰辛的生存环境了。
莫说【玄光】高功了,便是出了尊【采炁】修士,便颇有奋百世之余烈,可保家族百年昌盛的感觉。
“你家族长呢?为何不亲自来?”陈顺安问。
王宝珠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才道,
“前辈……我爹托关系,给您传了整整十余则灵光符讯,可您皆未回复。您又深居简出,罕有露面之时。我爹无奈,这才行此下策,吩咐晚辈随时留意绵宜坊的动静,这才……”
“咳咳。”
陈顺安心里有些尴尬。
前些日子,给他传灵光
讯的人确实太多了。
尤其是传出他几可炼制上品玉液符水,二阶炼师可期的时候。
最初每天都有几十上百道,后来少了些,每天也有十几二十道。
他哪有那个闲情逸致挨个翻阅?
都是冷处理,一概不回。
至于王宝珠她爹是哪位,他压根没印象。
陈顺安脸上不动声色。
他向来脸皮厚,这点小事,转眼便抛在脑后。
他没有立即拒绝。
王家毕竟是二阶炼师之后,有一桩东西,他极感兴趣。
“你祖上那位二阶炼师,可曾留下独门的控水之法?”
王宝珠眼睛一亮,忙道:“有的。老祖宗传下一门‘坎离合炁诀’,可将两种低阶符水,在鼎中合炼,升华为更高品阶的符水。
“我爹说了,只要陈前辈愿意莅临王家,小住半年,留下几个子嗣,便将坎离合炁诀双手奉上!”
陈顺安心头稍动。
二阶炼师的硬性门槛,便是掌握至少一门控水之法,能够有五成把握,炼制出一门二阶符水。
他陈顺安如今得纯沉馈赠《水炼玄微录》,再加之自己于水炼一途的变态天赋,突破二阶,只是水到渠成。
但其他都能含糊,偏偏这控水之术,乃是仙家秘术,只能用大量时间沉浸炼水之途,日积月累总结而出。
每一位二阶炼师,更将其视做命根子,命可丢,法不轻传。
至于用神道权柄【分水】来冒充控水之法,倒也不是不行,但那毕竟不是正道。
纸包不住火,万一哪天露了馅,反倒不美。
若能得到这门“坎离合炁诀”,他便有把握在短时间内突破二阶。
“坎离合炁诀……”
陈顺安喃喃念了一遍,目光落在王宝珠脸上。
“若能得此诀,便是让刘家举家献出财宝、奉我为主,我也愿意啊。”
这话他当然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转了一圈。
毕竟要他去王家待半年,还得日夜耕耘播种……
当他陈顺安是什么人了?!!
当然,对于陈顺安来说,这一条件极为苛刻。毕竟半年光景,他陈顺安不知早就修炼至何等境界了。
岂会为了一门控水之术,如此糟蹋自己。
但对于其他修士,哪怕是那些上宗内门弟子,这一桩买卖也是极为划算的。
半年嘛,眼睛一眨,往床上一躺,就过去了。
至于留下的子嗣血脉,也完全不成问题。
毕竟培养的资源不用自己掏,还能顶着个名义上的生父,怎么看怎么划算。
陈顺安沉吟片刻,道:“此事,容我考虑几日。你先回去,告诉你爹,莫要再派人混入我府中。下次若再有此事,休怪陈某不讲情面。”
王宝珠大喜,连连叩首:“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陈顺安一挥手,撤去了【雾縠天纲】。
知见障散去,婉娘和清尘只看见陈顺安随口问了那女子几句话,便挥手让她退下。
王宝珠低着头,快步走出院门,消失在巷口。
婉娘凑过来,好奇道:“老爷,那姑娘你看中了?”
陈顺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好了,我的事,以后你们别操心。”
婉娘撇撇嘴,不再多问。
清尘立在杏树下,拂尘轻挥,扫去肩上的花。
不远处,刘妈脸上露出老妈子般慈祥的笑容,又赶紧吩咐院中丫鬟忙着晌午去了。
……
……
地阙灵泉。
此等武清县地底深处的隐秘脉络,初春的暖意半点也透不进来。
潮湿的水雾在暗河上方盘旋,汇聚成经久不散的乳白色浓烟,河水撞击岩壁,轰鸣声如闷雷滚滚。
陈顺安席地而坐。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道袍,长发只用一根桃木簪子随意挽起,几缕鬓发垂落在宽大的袖口边。
这种打扮,倒是比往日少了些烟火气,多了几分出尘的仙韵。
哪怕在这幽暗阴森的地缝里,他周身也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折的清净意。
他的身前,两道灵炁正如游龙般盘旋变幻。
其中一道通体翠绿,生机盎然,正是【太乙青玄炁】;
另一道则色泽炽烈,明晃晃如大日坠地,乃是【
上宫赤明炁】。
算算日子,自上次“捡尸”草衍全族后,已过去近乎半月。
这段时间,陈顺安深居简出,甚至连王宝珠的事都抛之脑后。
除了炼制符水、修炼打坐外,剩下的心思全扑在了这《水炼玄微录》的参悟上。
他在等。
等鳌山道院那些嘈杂的风声彻底熄火,等那些窥视的眼睛移开。
直到今日,他才觉得时机成熟,可以正式吞纳这两道灵炁了。
值得一提的是,前几日他又亲自出手,重新炼制了一批【玄水九沸液】。
长流水之前提供的那一堆材料,被他挥霍了个精光。
一丁点存货都没剩下。
毕竟是拿别人的料子练手,陈顺安半点不心疼。
最后出来的成品,竟全是极品。
在修仙界,符水等级划分严苛,劣、下、中、上、极,每一层都是天差地别。
而极品符水,往往意味着灵韵圆满,毫无杂质。
【玄水九沸液】这东西,虽然挂着一阶的名头,但炼制难度直逼二阶。
所以能炼制出极品九沸液的,基本上也只能是二阶炼师。
没错,陈顺安决定彻底坐实炼师天才的身份。
陈顺安不远处装满灵液的皮囊,目光深邃。
虽然他接触水炼之道统共才三四个月,甚至连正儿八经的控水之术都没掌握。
但凭借鳌山道院的支持、纯沉前辈赐予炼水心得的栽培,再以他过人的炼水资质,能媲美二阶炼师,也没什么问题吧?
别问。
问是天赋。
你不是这方面的天才,我很难跟你解释得通啊……
二阶炼师的身份,就是他接下来在圣朝横行的依仗。
不仅能在鳌山道院获得超然且相对低风险的地位,还能借此撬动河务处这边的渠道,以此为跳板,跻身官场,也谋个一官半职。
跟红瑶夫人那番深谈后,陈顺安悟透了一个道理。
在这妖孽横行的圣朝,光有修为是不够的,还得有官身。
尤其想在【玄光】境界更进一步,朝廷这身官皮,不得不穿。
只是圣朝对官员的任用极严。
要么是通过乡试、会试重重筛选出具备不俗资质的先天灵根者,可称秀才,于凡俗中可免丁粮、见官不跪、穿蓝衫。
但也不会直接为他开脉,揭露圣朝真相。
还得问心,考验对方是否有一颗仙心(妖心)。
由吏部或特定衙门层层选拔,再经由皇命敕封。
除此之外,便是类似于捐纳、荫叙、荐举等方式。
但也基本被十大【道统】和三十六上宗中,知根知底的白山人垄断。
舜官势弱。
更不消说,陈顺安之前怒斩盘岵,又拜入舜人仙家占多数的鳌山道院。
在不少人眼中,肯定打上了不遵王命,破坏圣朝团结的标签。
所以,对于陈顺安来说,加入河务处,是除了走道院,熬资历外,最稳妥的路。
河务处,全称是“钦命京畿河务灵脉使司”,里面的官员个个都是治农官。
主要负责各种天材地宝、灵稻异穗的培育、收集,甚至去发掘寻觅遗失的洞府秘境,乃至洞天福地。
直接受中央管辖,管辖全京畿水系灵脉,不受地方督抚节制,其官秩自成体系。
这就是陈顺安看中的避风港。
所以陈顺安觉得是该露几手,暴露锋芒,才能引起河务处的重视。
二阶炼师,无论放在哪里,也算是座上宾了。
只是由于九沸液的剩余材料并不充裕的缘故。
陈顺安二次炼制的极品九沸液只有两皮囊。
剩下的几皮囊,都是之前炼制的,品质在中品到上品之间。
至于那位神相宵明,最近倒是乖巧得过分。
自从被陈顺安狠狠修理教训过一次后,这段时间她都极为老实。
隔三差五回来一趟,也是一副乖巧模模样。
让陈顺安十分欣慰。
婉娘和清尘虽然还没动静,但这宵明的存在,倒让陈顺安生出一种养闺女的错觉。
就是有些散养,手脚不大干净。
“该开始了。”
陈顺安收敛心神,双目微闭。
随着功法默运,面前那两道灵炁瞬间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