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狂暴的灵韵顺着陈顺安天灵盖倾泻而下，犹如天河决堤。
经脉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拧紧的琴弦被猛然拉扯，几乎要崩断。
如果是寻常【采炁】修士，此刻恐怕早就爆体而亡了。
毕竟七阶灵炁，已经是三十六道院中那些有望【玄光】的传弟子才有资格祭炼的天地英材。
张虚灵所采之炁，【右旋金汞炁】，也不过是七阶上品罢了。
所以，这两道灵炁中蕴含的道韵，堪称恐怖。
但陈顺安的身体已经玄体一转，筋骨皮膜经过一次脱胎换骨，将其消化自然不在话下。
此刻法力疯狂运转，贪婪地摄取着灵炁本源。
冥冥之中，陈顺安体内传出两声微不可察的破裂声，像是冰块碎裂，又像是种子破壳。
又是两座灵窟洞开。
至今为止，他体内已开辟出整整六座灵窟，灵炁在其中奔涌，如百川归海。
“叱！”
他猛地低喝，腹中雷音滚滚。这声雷音由内而外，将血肉、脏腑、骨髓统统涤荡。那种感觉，就像是无数电光在体内穿梭，将所有的污垢一扫而空。
皮下的杂质被震成细微的灰雾，从毛孔中排出，旋即被灵炁吹散。
璀璨的清光从他毛孔中溢出，化作一轮光晕高悬。
地下洞窟之内，瞬间被照映得如琉璃世界，石壁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斑，连地阙灵泉的泉水都变得通透了几分。
陈顺安缓缓起身，只觉身躯轻盈得不像话。
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只要自己想，这具肉身能瞬间化作清风散去，融入这一方天地之中。
精、气、神三宝无不充盈完足，筋肉骨骼、五脏六腑，皆透着一股安然闲适之感，像是久旱的田地终于等来了甘霖。
清源法体，二转已成！
……
与此同时。
就在地阙灵泉外的洞穴中，那具如同干枯尸首般的神鲸上人，竟然动了动。
他那双深埋在褶皱里的眼睛，第一次射出实质性的亮光，昏黄的瞳仁中映出洞窟深处的清光。
“嘶……这气息。”
枯哑的声音在阴影里回荡，带着几分唏嘘，“顶尖的真空炼形路数啊。有些勾起我不好的回忆……
那个神魔行走世间，擒鲸降龙，镇压鲲鹏的时代。还是圣朝好啊，至少咱们妖怪也翻身做主，主宰这一世沉浮了。”
神鲸上人眯起眼，视线仿佛穿透了岩壁。
“陈小友看起来是个稳健的老狐狸，可这骨子里的邪性，比那些魔头还重。如今小友炼体大进，堪比玄光，那有的人，恐怕要遭殃咯……”
说完，他把头往脖子里一缩，又恢复了那副活死人的模样。l
什么圣乾斗法，什么玄光之争，只要老祖我睡得够死，杀劫就追不上我。
洞中重归沉寂，只有暗河的流水声在黑暗中流淌。
……
地阙灵泉内。
陈顺安并不知道外面那老怪物的嘀咕。
他正惊喜地感悟着二转法体带来的新变化。
【大小如意】
随着他心念微动，身躯开始疯狂拔高。
骨骼咯吱作响，筋肉膨胀如虬龙盘绕。
一丈，三丈，七丈！
转瞬间，他便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头顶擦着洞窟顶部的钟乳石，碎石簌簌落下；
双脚踩在汹涌的灵泉中，水花四溅，宛如远古神灵复苏。
随后他又猛地收缩。
骨骼压缩，筋肉凝实，几个呼吸间，竟变成了一个不到三寸的泥胚小人。
在他眼里，原本平整的地面瞬间变成了错综复杂的峡谷迷宫，石子如巨岩，水洼如湖泊。
“有意思，真有意思。”
陈顺安还发现两者改变的并非简单的体型。
大如意时，体内气血暴涨数倍，骨骼如琉璃般晶莹坚固，至刚至阳，一拳击出可碎金石。
小如意时，飘飘渺渺，气血归一，可藏于芥子之中，似乎还有某种逃生遁地的变化，仿佛一粒微尘，任谁也无法察觉。
这种能力，已经有别于法术了。
但又算不得神通。
陈顺安想了想，怎么觉得有些类似神道玄妙？
“银汉乘槎……”
陈顺安目光微变。
之后，他又重新恢复常人大小，尝试施展了一道【五色化生神光】朝自己刷来。
五色光华流转，带着消融万物的气息落在皮肤上。
然而二转后的清源玄体，却似产生一股吸力，要将这神光化解消磨。
原本十成的威能，落到身上不过剩六七成。
剩下的神光，更是在皮肤上连一道白痕都未留下，便如泥牛入海，未掀起丝毫波澜，烟消云散。
要知道，以陈顺安如今的【五色化生神光】造诣，便是【采炁】圆满的修士来了，都得蓬头垢面，狠狠栽个跟头。
如今，居然连自己都无法破防？
“不仅仅是形体坚固的原因，还有那股摄力……”
清源法体，本就是摄伏一元灵炁而炼。
只要不到【道基】境界，使法术蜕变为神通，那么任凭是成仙道章中所记载的玄元正法，还是残本道经中的蝇头小术，本质上都是对灵炁的各种组合和利用。
那么对于清源法体来说，都是摄伏的对象！
此刻，陈顺安默默对比纯烈那具水火法体，发现自己如今的二转法体，丝毫不弱于他！
纯烈是【玄光】初期，兼修炼形法，且以法体闻名，水火相济，威势赫赫。
而陈顺安这堪堪二转的清源法体，竟能媲美纯烈！
等于说，光凭炼体之法，他陈顺安已有【玄光】战力！
虽无【玄光】修士那种拨弄因果的玄虚手段，但只要让他近身，凭这法体的强悍，完全能力敌，乃至强杀【玄光】初期！
“【采炁】境内，我可称无敌？”
陈顺安喃喃自语，眼中精光闪烁，“我才是【采炁】第一人？”
感受着体内汹涌的力量，他是又惊又喜。
什么陈长生、鳌铭道子之辈？
什么能在【玄光】修士手下逃得性命的十大甲子第一裴翊？
什么四蛟八将、赤精大圣、恶伽罗等邪魔歪道……
在【玄光】位格面前，皆如土崩瓦狗，弹指可破。
也就是说，如果陈顺安愿意，不顾后果，只需半日功夫，他便可以彻底平定此次圣乾斗法、采炁境界的博弈。
杀得乾宁修士抬不起头，躲进八百里公馆的散修邪修纷纷不敢高语。
这便是【玄光】修士的底气。
“刚踏足圣朝修仙界，陈某唯唯诺诺。而现在的陈某似乎也可以小小说一声，陈某不吃牛肉了。”
他笑了笑，随即收敛笑意，“那么，凑齐武清县九口灵泉，晋升八品神职之事也该排上议程了。”
陈顺安心中一动，眼底浮现密密麻麻的蝌蚪文。
【香火：302】
【每日香火：12点】
【九品甘泉通明使圆满，掌任何大河支流，可晋八品神职，巡河账吏】
【巡河账吏：掌管河段，调理鱼虾、生育病害，护一地波涛不兴】
较之一月前，陈顺安每日可得香火，由最初的11点，增长至如今的12点。
进步并不明显。
主要是这段时间圣乾斗法，有大量邪修、散修荼毒两岸百姓，将其视作人丹，炼制疗伤、增进道行。
虽然陈顺安也稍加庇护，但也难免有不少信众受到影响。
即便如此，这一月过去，他不仅水到渠成将九品都功箓的进度点至圆满，还有所剩余——
足足302点香火。
香火便是神祇的根本。
无论是转化为神力，还是运用【分水】、【神道赫赫】、【亲近水灵】等权柄，都需消耗不等香火。
所以如今九品已圆满，便只剩下这大河支流了。
武清县有暗河东去，浩瀚归入大运河中。
这条暗河便是大运河的支流。
支流流域，水汽下沉，皆为武清县九大灵泉道氛所化。
陈顺安只要掌握炼化了这九口灵泉，便等于执掌暗河，得一大河支流。
届时，他不仅可顺理成章成为八品巡河账吏，掌管数十里河段。
而且整个武清县内外——
统村一百零七，大小集镇凡十有六，垦田四千七百一十六顷亩，人口共计五十余万，皆是他的应许之地，神召之所
。
生长于这片土地之上的百姓，只要吃了一口井水、挑了半桶山泉，都是他潜在的信徒。
只需稍加引导、破厄解难，便可顺理成章使其为他供应香火。
“另外八口灵泉，鳌山道院分赐三人驻守，跟我一样，都是岁纳灵液、泉华以为贡。”
陈顺安目光深邃，“死贫道不死道友，休怪陈某下手狠毒了。”
那三人，除执事谢仇掌两口灵泉外，余两人者——
一曰陆玄冶，炼器师也。
乃阳壤赤松峰采炁修士，幼年被器堂长老拾归，收为火工，不料于炼铁中自悟法门，竟成炼器好手。
其人寡言，唯喜锤火。
现驻武清县【鸣玉】、【漱石】双泉，于泉眼旁起地火炉房，日夜锻造各色法器，用此以抵岁贡。
其在道院位居器堂客卿，无实权，然便是【玄光】高功都颇为看重此人。
二曰鳌明瑶，乃主峰中一位已故玄光修士鳌仁之嫡孙。
鳌仁百年前奉宗门之命南下除魔，不料遭遇伏击，身死道消，自爆而亡。
道院遂赐其后裔世袭恩荫。
鳌明瑶资质寻常，两百余岁不过采炁初期，其人不喜修炼，反爱莳花弄草。
而她却足足驻守四口灵泉。
倒不完全是因为她主峰修士的身份，而是她背后隐隐站着那位鳌铭道子。
这四口灵泉，某种意义上讲，还是那位鳌铭道子的私产。
“鳌铭的这四口灵泉反而是最易谋划的。此人年少得志，好大喜功，只需投其所好，灵泉可得。”
陈顺安龟缩于鳌山道院魔相狱这段时间，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他几乎摸清了活跃于圣乾斗法前线年轻一辈修士的根脚来历。
鳌铭此人看似如日中天，一呼百应，但他却发现，这厮出关、前往大运河后，压根连一场像样、称得上势均力敌的战绩都无。
基本都待在望秋山后方划水，只是偶尔在一些法会上露面，然后说出一些“憾不能与裴翊一战”、“恶伽罗此等宵小，惶惶不可终日，岂知我法术厉害”等让人忍俊不禁的话。
这样的人，无论是伪装，还是本就如此，反而更好相处。
只需以利交之，或者扶他站稳道子之位、竞争宗主，鳌铭一定会对陈顺安以国士待之。
反倒是陆玄冶，有些棘手。
此人一来年纪大了，算是实打实的老古董，思维僵硬，颇为老成守旧。
二来极为仰重他手中的两口灵泉，以此炼器。
所以思来想去，陈顺安除了将其偷袭暗杀除之，还真想不到什么简单快速的方式。但他又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又岂会随随便便坏人性命？
“罢了，那就先从谢仇和鳌铭这边的灵泉入手吧。”
谢仇此人勾结邪马台人，更似乎借助自己后勤管事的身份，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怎么看都有取死之道。
这时，腰间的传讯符忽然亮起。
“老爷，府外长流水求见。”章升的声音谦卑传来。
陈顺安收回心思，散去周身异象，大步走出地阙灵泉。
路过那具干瘪尸首似的神鲸上人时，他淡淡扫了一眼。
那老怪物仍是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死透了。
他收回目光，火速赶往武清县。
……
……
武清县，绵宜坊巷子口。
长流水静立在垂柳下。
初春的柳枝刚抽嫩芽，鹅黄色的穗子随风轻摆。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色素袍，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容貌秀气得甚至有些阴柔，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路过的几个女武者频频侧目，甚至有胆大的上前搭讪。
长流水表现得很淡然。
他既不因为对方是凡人而轻慢，也不曾因自己的样貌自傲，只是挂着温和的笑意，一一婉拒。
他已习惯因为自己的颜值，这个天地便为他打开方便之门。
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修士，名曹继功。
曹继功来自通州望族，开脉后期修为，是长流水的属下，生得浓眉大眼，身量魁梧，只是此刻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都事大人。”
曹继功看着那些消失的莺莺燕燕，低声问道，“搜集【玄水九沸液】之事事关重大，而这位陈前辈毕竟涉足炼水不久，为何不求鳌山
道院那几位二阶炼师出手，反而委托于他？”
河务处都事，官居从七品，在圣朝也算是有品阶的人物，至少需要【采炁】中期实力担任。
而河务处乃庞然大物，内部又细分为勘测水系灵脉的灵脉司；
培育天材地宝的灵植司；
发掘、探索遗失的洞府、秘境的秘境司。
此外，还有巡查京畿水系，打击偷采灵脉、盗挖灵药、擅闯秘境等违法行为的巡查司。
长流水隶属秘境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