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秘境司说好听点是保护前人遗迹,免得一些独门真传、功法失传,将其收集之后去芜存菁,充实国库,以振圣朝。
说难听点,其实就是盗墓的。
还是官府背书的盗墓贼。
长流水转过头,耐心解释道:“鳌山道院的人大多是武者出身,气血浑厚,神魂稳固。炼水途中风险频发,若无强悍体魄,极易被火煞或者幻象反噬。他们在一阶品级符水的炼制上,确实比先天灵根出身的仙家更……瓷实一点。”
曹继功撇了撇嘴,显然不以为然。
这并不足够解释长流水选择陈顺安的原因。
“当然,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长流水补充道,
“我也委托了越山、凤池两座道院的炼师。至于陈顺安……”
“他跟我算是乡党,我这只是顺手推他一把。他若能入我河务处,未来便是我这一脉的人。”
“一个年轻的武道宗师,加上潜在的二阶炼师身份,谁会拒绝?”
听到长流水如此解释,曹继功才恍然点了点头,觉得有几分道理。
两人正说着,一阵毛驴的叫声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便见灰蒙蒙的天光下,有个老人驾着驴车,缓缓而来。
来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肘弯处打了个补丁。
不过还算整洁。
头发花白,额生皱纹,眼珠却还清亮,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正是马秀才。
将驴车停于巷子口,马秀才提着一包用荷叶裹着的锅贴包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哟,马使者,吃了嘛您咧?”
长流水主动打了个招呼。
由于最近马秀才负责翻译乾宁朝书之事,在大运河公馆及武清县来回奔波,接触许多官员。
而常流水由于职务问题,也频繁往返于圣乾斗法前线,故两人在多个场合碰过面。
当然,马秀才只以为常流水只是水窝子东家,自然不知其乃仙家的身份。
“长流东家也在?嘿,也是来找顺安兄喝酒的?”
马秀才笑呵呵地扬了扬手里的包子。
长流水笑容依旧,脚下却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半步。
他知道马秀才身份特殊,是朝廷预定的“替罪羊”,这种人能不沾染就不沾染。
“找陈兄有些私事。”
长流水笑了笑。
这种疏离感,马秀才察觉到了。
但他压根不在意,宽大的袖子顺势一拂,生出几分行云流水般的洒落,大摇大摆地进了绵宜宅。j
曹继功看着马秀才的背影,砸了咂嘴,没多说什么。
长流水无奈摇了摇头,落后十多步,缓缓跟上。
客厅内。
“弟媳妇,热腾腾的锅贴包子,阪野津渡买了,老陈之前去的那家!”
“好好好,哥儿在后院洗漱,马上就来。”
婉娘笑盈盈地接过锅贴包子,张罗着去热菜。
长流水两人步入绵宜坊,章升快速迎来,在前面带路。
“两位,还请随我来。”
入门见影壁,上雕五福捧寿,转过便是正厅。
一行人并未入正厅,取路往后院水榭而去。
陈顺安立于亭下,已摆好灵茶,
“陈道友。”
“长流水道友。”
两人只是略作寒暄,然后陈顺安没有含糊,取出一个储物袋。
长流水接过,打开一看,并未挨个查看,只是随机抽检了一只皮囊。
“咦?居然是上等九沸液?”
他打开皮囊,原本只是例行公事,此时却顿住了。
几滴剔透的液体滑出,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且不见一丝杂质。
长流水略感诧异,然后点了点头。
“麻烦陈道友了。【玄水九沸液】在市面上流通极少,但由于炼制难度不低,我便按照稍高于一阶上品符水的价格收购,而且这毕竟是上等九沸液,也会有适当溢价……”
“总共三百三十符钱,如何?”
“可。”
陈顺安沉默了下,有些摸不准长流水到底是压价,还是抬价。
奇怪,没看到我的极品九沸液吗?
怎么一点都不惊奇?
长流水不愧是河务处出身啊,就是见多识广……
“陈道友且等候佳音,我将文书和这些九沸液呈上去后,顺利的话,半月时间,便会有你的调令下发。”
“有我做你的廪保,应该问题不大。”
“期间,会有河务处的稽查官吏,前往鳌山道院和武清县,赴部验看,甄别人才,查你的出身、户籍等,但都是走个过场,鳌山道院那边也有人对接,无需陈道友你操心。”
长流水没有耽搁,细细嘱托几句后,收起皮囊满意离去。
陈顺安交付的九沸液,品质要比他想象的高。
那么,将其引荐入河务处,把握也就更大了,基本是十拿九稳。
曹继功跟在长流水后面,只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陈顺安。
此时也随之离去。
赴部验看?
陈顺安眯着眼看着长流水的背影。
陈顺安乃陇南出身,乃那场陇南冒赈案的受害者。
陈顺安也不清楚,这件事,会不会成为他履历上的污痕。
毕竟,受害,便是过错,便是罪过。
你为什么没死?
竟还活着?
如今不仅修仙,还要入朝为官,是否想重理旧牍,把当年的案子覆盆见日?
毕竟陇南冒赈案,虽然涉事官员,该杀头杀头,该流放流放,该调任调任。
但真正的始作俑者,高高在上的那些人,可并未受到像样的追责。
旧案牵扯之罪民,无疑不算是个好出身。
“唉,太粪坑,太畜生了,这圣朝怎么让人步步维艰呐……”
陈顺安脸色有些发狠,拂袖朝客厅而去。
……
……
客厅中,雕花红木的博古架上,一尊鎏金博山炉里正袅袅升起一缕缕细若游丝的沉香。
香气清幽,涤荡肺腑。
窗外,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清脆的啼鸣声随风送入室中。
“新鲜回锅的,你俩慢吃慢聊,有事招呼我。”
“谢了弟媳,您请。”
马秀才颇为客气的对婉娘拱了拱手。
婉娘将新热的锅贴包子端在两人面前,又添了两盏新茶后,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临出门前,她小心翼翼地阖上雕花木门,将喧嚣与宁静彻底隔绝开来。
陈顺安也不讲究,伸手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个金黄酥脆的锅贴包子,送入口中。外皮煎得恰到好处,焦黄的锅底发出诱人的“咔嚓”声。
内馅儿饱满,汁水丰富,一口咬下,猪肉的鲜香与韭菜的清甜瞬间充盈口腔,肥瘦相间,油而不腻。
“咦?是阪野津渡鱼市那家?”
陈顺安眉梢微挑,脸上浮现一抹怀念。
那熟悉的味道,那独特的口感,让他瞬间便认了出来,“肥瘦相间,面饼酥脆,还是熟悉的味道。”
这锅贴包子勾起了陈顺安的一些回忆。
当初他在阪野津渡打窝钓鱼时,隔三差五便会去买上这么一回。
那时的日子,简单而纯粹。
不像现在,成了仙家,反而好似背上了枷锁。
他已有些日子不曾去阪野津渡了。
也不知现在,那里的鱼获如何?
“就是那家。”
马秀才捋着下颌的短须,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无奈,
“自从上次你找我去荷花淀划船,给我那婆娘带了锅贴包子后,她总说在外面买这些东西是浪费钱。可她又觉得是我爱吃,否则绝不会带回家……”
“后来她便自己想办法讨了秘方来,又在屋里堆起土灶,自己煎制。”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不,听说我要来拜访你,连夜发面,做的新鲜的。”
两人在桌前吃食,寒暄,谈天说地。
言语间,马秀才的脸色渐渐变得忧虑起来。
“顺安老弟,你不知道,我这个乾宁使如今是越发难当。”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上面那些官员,一个个推诿余政,不思进取。下面的乾宁国人,尤其是那些邪马台人,更是仗势欺人,在武清县中横行霸道。可偏偏圣朝的官员,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佛没看见一般。”
马秀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怒与无奈。
他亲眼见到不少邪
马台人,在武清县购置家业,开办店铺,甚至搞起了艺妓茶屋、相扑场、将棋馆等风俗场所,将武清县搞得乌烟瘴气。
面对马秀才的抱怨,陈顺安认真倾听,不时点头,偶尔应和。
这些事,都是乾宁斗法的表象。
若是圣朝赢了,自然可扫清动荡,或许迎来一段短暂的平和。
若是输了,今日之事,只是开始罢了。
陈顺安知道马秀才为人耿直,心系百姓,这些事想必让他憋闷已久。
而对于自己的情况,陈顺安也只是简单地说在通州进修武艺,继续锤炼武道,并未透露仙道之事。
片刻后,马秀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以粗纸裱糊,上面书写着两个朴拙的楷字——
《农语》
“顺安老弟,《农语》我已编撰完毕,就在此处。”
马秀才将册子推到陈顺安面前,目光中带着期盼,
“还请你翻阅指点一二。”
他顿了顿,又说道,“若无大误,就请顺安老弟你,转交给啯噜会的侠客们,把它送出京畿,在南方扎根。”
陈顺安接过册子,摩挲着粗糙的纸张,心中已是了然。
马秀才此番前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早就料到对方来意。
“南方瘴疠之地,百姓缺衣少食。”
马秀才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悲悯,“若能得此书,或许能活命无数。到时候,再逐渐扩散,农语北上……”
他苦笑连连,摇头道,“京畿虽大,京官却尸位素餐者众多,反而不如南方。此地,并无《农语》生根的土壤啊!”
听马秀才说着,陈顺安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扉页上。
那字迹端正,笔锋清瘦,却蕴含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
“凡耕稼之道,莫先于授时。时失则种不滋,种不滋则岁不登。故农家以节候为纲,以地气为纪,播百谷而候天时,不可紊也。……”
那内容深入浅出,涉及农耕、播种、节气、水利、嫁接……包罗万象。
甚至如何利用山势引水灌溉,如何判断土壤酸碱,无一不备。
陈顺安读了几行,忽觉心头微动,似有灵光闪过。
不是悟道,不是破境,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豁然,仿佛天地间的道理本就该如此朴素,如此实在。
春夏气动而避,秋冬气静而翕,乃万物之司命。
这《农语》虽不涉武道精略,但在陈顺安眼中,却似有千钧之重,道尽了自然之理。
“这,这书……”
陈顺安的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不愧是你啊马秀才!
你踏马到底是人是妖?
都是老头,为何你这个老头,如此优秀?
此书,可让百姓谋千秋、利万世、填饱肚子。
对悟性极高的修士来说,也足以称得上一门陶冶情操、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杂书’!但,也幸好只是杂书。
若真是涉及到什么修炼之法、神通妙术。
别说陈顺安了,便是整个鳌山道院,估计也没这个底气承担它对应的因果。
陈顺安将此书慎重收下,目光恳切地看向马秀才。
“马兄放心,此书必达。”
马秀才闻言,起身拱了拱手,也不多留,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潇洒,衣袂飘飘,只是顺走了陈顺安桌上茶罐里,装着的几两雀舌。
“顺安兄也成狗大户了,居然用雀舌待客,还是用红木茶匣装的!”
马秀才心中嘀咕,脚步却不停,“不拿白不拿!!”
马秀才大步如流星,出了绵宜宅,取了骡车,便火急火燎往自家去了。
似乎生怕被陈顺安发现。
陈顺安送他至门口,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嘴角稍稍抽搐。
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怎么到了你马秀才这里,这么寒酸呢……
寒酸到,连性命都不由己。
陈顺安目光幽幽,眼底掠过一丝金光,落在马秀才的后背。
隐隐约约,有几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好似游虫、蛆蛇般缠绕在马秀才身上,显化作数种妖邪虚影。
这些气息,就像是某种标记,深深地钉在马秀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