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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元成神,终为天地山川主

第392章 行走在祂的国

夜深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启稚堂的青瓦之上。

将孤儿们安置妥当,留下几个可靠的乡亲看守,马秀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与沈墨川一同回到大杂院。

“咳咳咳……当家的回来了?”

一盏昏暗的油灯,从门缝中投射出来。

马氏披着件用边角料布料缝制的披肩,似乎一直在屋里等着马秀才。

此刻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当即提着油灯走了出来。

那盏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瘦弱得像是随时会断裂。

曾经那个提刀护夫,挥砍为难马秀才的青皮混混的马氏,此刻已经不见了。

她现在没力气提刀,甚至没多少力气再缝补衣裳。

“小沈也来了啊,坐坐,我给你们泡茶做饭,垫吧点肚子……”

她咳嗽几声,见到沈墨川,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由内而外的慈祥。

她颤巍巍地走到灶前,添柴、烧水,烙锅贴包子。

“多谢嫂嫂。”

沈墨川点了点头。

在他的眼中,马氏已是强弩之末。

生命垂危,如残灯摇曳,一吹便散。

此乃寿元大限将至,积劳成疾,一夕倒之。

光靠药石,已无力回天。

就算真是仙家出手,也难以对抗自然天理,非得付出巨大代价,才能为其续命。

沈墨川心里清楚,唯一救命之药,便是……

当个妖怪。

马秀才走进里屋,点燃了另一盏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墙上一座神龛,里面供奉着一个龙首人身、手持玉笏的神像。

那神像雕工粗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威严。

看着这座神像,沈墨川目光一眯。

“你嫂子请回来的,说是运河两侧的渔民们,最近都供这尊神……”

“叫大渎龙君。”

马秀才解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嫂子说我现在经常往大运河跑,那也顺便拜一拜。”

他动作熟练地为神像更换供着的清水,点上三炷香,香烟袅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沈墨川跟进来,在桌前坐下,沉默了片刻。

屋里只剩下灶火的噼啪声和马氏轻微的咳嗽。

“良才,只要你愿意当官,我就能请仙家出手,医治嫂子的病,为她续命。”

沈墨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马秀才正要倒茶的手顿住了。他缓缓回头,看着沈墨川,目光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s

“怎么当官?”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沈墨川沉默了一下,站起身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周身忽然涌起一股黑雾,浓郁得几乎能将整个屋子吞噬。

黑雾散去,沈墨川的身体扭曲变形。

只见他一头小一头大,竟化作一只手臂粗的蚂蟥,浑身滑腻,口器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当了仙家,便能当官。”

蚂蟥的口中,发出沈墨川的声音。

那声音从滑腻的口器中传出,带着一种非人的颤音,让空气都凝固了。

马秀才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只恶心的水蛭,不曾想自己那层抵足而眠,卖炭借书的同窗,竟是一条蚂蟥精!

马秀才有些难以置信,眼底也掠过一丝悲凉。

那……顺安兄呢?

顺安兄自成为武道宗师后,便似乎变得十分低调,深居简出,在市井间的存在感极低。

是不是,顺安兄也被招安了。

也当了个妖怪?

马秀才的头又开始痛了。

通体冰冷,却没有心跳声。

他总觉得面前这幕有些熟悉,似乎他曾经看到过一个官员,也当着他的面恢复妖身,问他要不要当官。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他曾经想当官时,上无门路,下缺银两。

不想当官时,却接连有人问他,要不要当官。

马秀才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却没有后退。他颤声问:“是不是还要吃人?”

蚂蟥沉默了。那滑腻的身体只是微微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它变回

人形。

沈墨川垂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

马秀才听了,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复杂表情。

他只是颤抖着声音道:“原来,这就是仙人吗?”

他顿了顿,又问:“能不能,不吃人,也当仙人?”

沈墨川抬起头,看着马秀才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苍凉的、看透一切的平静。

沈墨川张了张嘴,终究只说了一个字:“不能。”

马秀才笑了。

然后把已经放进杯里的雀舌茶叶,又一根根捻了起来,放回油纸之中,锁进木柜。

雀舌,是拿来招待贵客的。

沈墨川见状,目光闪烁,沉默了下去。

“马某自束发受书,至今四十二载。”

马秀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院试七次,乡试三回,场场不落,场场落第。同窗笑我痴,邻里笑我愚,逊儿饿死那年,我还在贡院里头写八股。”

逊儿是他的长子,三岁时出天花,没钱请大夫,烧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不动了。

马秀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握了一辈子笔,终究没握出个功名。

他的人生,像是一场无望的跋涉。

他又看向院子里。马氏佝偻的身影正弯着腰,正一根一根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映照出她饱经风霜的容颜。

凡人就算病了、老的走不动路了,似乎还无法清闲。

“马某这一生,什么都不会,只会读书。读圣贤书,明圣贤理。”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川,目光冷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从马秀才知道沈墨川是一只蚂蟥、是一头吃人的妖后,他和沈墨川便不再是同窗挚友了。

“圣贤说,人与禽兽之别,几希。那‘几希’是什么,马某愚钝,想了四十二年,也没想明白。”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今夜见了沈墨川你,我倒想明白了。”

沈墨川皱眉:“你想明白了什么?”

马秀才微微一笑:“人与禽兽之别,便是人知道自己是人。人吃五谷,吃菜蔬,吃禽兽之肉,此天地所养,理所应当。可人若吃人,那便不是人了。”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我是个人,怎么能吃人呢?”

“所以这官,我不会当,也不愿当!”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沈墨川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你不怕死?”

“就算你不怕死,你也忍心看着嫂嫂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与劝诱。

马秀才想了想,认真答道:“怕。”

“那你还——”

“我更怕不干不净,无颜见天下苍生,无颜见家父。”马秀才背着手,转身望着窗外的夜空。

天边挂着一钩残月,冷冷清清,洒下清辉。

“人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之力,老而不死反而为妖。”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若这天地、这江山社稷,真被一群寿千年乃至无穷无尽的存在掌握——不管是妖也好,仙家也罢,随便什么东西,还有百姓的活路吗?天地一僵尸也。”

“家父临终前,便告诫我定要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当官。”

他垂下眼,语气沉重,“这官,既然不干净了,我就只能当个人。”

沈墨川看了他许久,终于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追着他的背影,照出一只蚂蟥蠕动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马秀才站在院中,望着那道消失的影子,久久不动。

马氏不知何时从灶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锅贴包子。

她佝偻着腰,脚步蹒跚。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盘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后回屋,安静地躺在床上。

当家的是个读书人,读书人的世界,她向来不懂。

当家的也很少在他面前倾诉什么志向、诗词、大道理。

马氏只会给马秀才缝衣、做饭、伺候他。

就如现在这般。也就够了。

在床头,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许多衣服。

有冬鞋、有春鞋、有袜子、有棉袄。

她似乎在最后的日子里,要给马秀才做出未来几年的衣裳。

那每一针一线,彻底熬垮了她。

马秀才走了进来,发现躺在床上的马氏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老婆子?”

马秀才放下包子,赶紧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

马氏抬起头,看了马秀才一眼,那眼神涣散,却又努力聚焦。

嘴唇蠕动,似乎想说着什么。

“你要说什么?慢些说。”

马秀才凑近了,将耳朵贴在她唇边。

“你,你……”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

“别急,我给你顺顺气,你是想说这些衣裳?”马秀才轻抚着她的胸口,眼眶有些湿润。

“不,不……”

马氏仿佛回光返照,脸庞突然变得红润起来。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坐起,一把攥住马秀才的衣领,将其硬生生提了起来。

她破口大骂道,“榆木脑袋,粪坑石头!我好不容易新烙的锅贴包子,你快趁热吃啊!”

马秀才吓得颤抖了下,忙不迭转身拿起桌上的锅贴包子,一口下去,只觉外酥里嫩,满嘴闪动着油星。

马秀才本就操劳了一整天,忙得连口水都忘了喝。

此刻嘴里多了滋味,唾液疯狂分泌,饥饿好似决堤一般疯涌而来,只是三两口便将足足有碗口大的锅贴包子吃了个干净。

他顿时觉得踏实了,整个人沉甸甸的,好似有什么东西把他压在地上,脚踩地气,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涌来。

“老婆子……”

马秀才转过头。

便见不知何时,马氏的手垂下,已然就没了气。

……

……

马氏真灵飘忽不定,如风中残烛,晃晃悠悠,穿过重重迷雾,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见一片光明。

那是一座巍峨神宫,矗立于虚空之中,金阶玉柱,云雾缭绕,瑞气千条。

宫门大开,有浩瀚水汽,铺成阶梯从门内延伸而出,直直铺到她脚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如纱,隐隐泛着白光,似乎不再是那枯瘦苍老的凡躯。

“我不是死了吗?这是哪里?”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眼中满是困惑。

原来,死后真有阴魂之说?

这里莫非是阴曹地府,十殿阎罗之地?

忽然,有浩浩荡荡的声音从神宫深处传来,如钟如鼓,震荡天地:

“下方信女听令,吾乃大渎龙君。”

马氏身子一震,猛地抬头。

只见有一道虚影端坐于莲台之上,高不知几万丈,头戴十二旒冠冕,冕旒低垂,看不清面容,只觉那帝袍之上有星河变幻、日月流转。

祂仅仅是存在于此,就让这片虚幻的世界动摇不定,仿佛承受不住祂的威压,随时都会崩塌!

大渎龙君?

大运河附近,那萌芽不久,受许多渔民膜拜的大渎龙君居然是真的?!

马氏双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地,不敢再抬头。

那声音继续道:

“汝本一介凡尘老妪,无有灵根仙骨,亦不曾烧丹炼汞。但七十余载,操持中馈,洒扫庭除,未曾一日懈怠;相夫教子,睦邻恤贫,未尝一念存恶。柴米油盐之中,暗合大道;针线灶台之间,自成修行。”

“今汝阳寿已尽,三灾已过,八难皆消。吾观汝之真灵,澄澈如秋潭,毫无尘垢;神魂稳固,未染业火。实已功德圆满,劫数度尽。”

“吾乃司掌一方水元之神,今特敕准汝真灵不灭,脱去凡胎朽躯,引渡至吾神宫之中。”

“信女,你可愿随吾而去?”

马氏跪伏在地,泪流满面,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哽咽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信女……愿往。”

话音落下,那浩瀚海,似乎化作忘川河,将她卷来,洗去她一身因果红尘。

浩瀚海上,有金花乱坠,仙乐齐鸣,空中有凤凰虚影盘旋飞舞。

马氏随着浩瀚海,逆流朝神宫而去。

最终上岸,一步一步,走向神宫深处。

身后的凡

尘,渐行渐远。

恰如,她行走在祂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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