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清县,地阙灵泉。
泉眼之中水汽氤氲,凝成不散的白雾,丝丝缕缕的灵机自泉水深处上涌,化作游鱼般的流光,环绕着一道盘坐的人影。
陈顺安阖目静坐,周身水流仿佛有了生命,顺着他的呼吸起伏,一呼一吸间,皆是此方水脉的律动。
念头微动,他眼底深处,一行行细密的蝌蚪文无声浮现。
【香火:639】
区区一次显圣,便收割了四百余点的香火。
这堪称是他踏入神道以来,收获最大的一次。
当然,这也是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在人前彰显“大渎龙君”的存在与伟力。
风险尚在掌控之内,利益却极为可观。
对于显圣,陈顺安并无多少忧虑。
他的身份并非无根浮萍,此前种种铺垫,早已在武清县一带埋下伏笔。
如今他玄体二转,实力足以媲美【玄光】初期修士,他已有了些许底气,不必再如以往那般,事事躲在幕后,藏头露尾。
那‘装神弄鬼’的法旨、属神、信徒之流,在圣朝也不算罕见,大伙儿都这么干。
顶多是你陈顺安未免过于优秀了些!
更何况,他背后还站着一尊来历神秘莫测的便宜师尊。
若他所料不差,那位【银汉乘槎客】,恐怕便是当年那道将青冥洞玄真君打得蓬头垢面、甚至间接使之暴毙而亡的“白虹”。
这白庐秘境几度易主,兜兜转转,那位【银汉乘槎客】也不知为何,最终被禁锢于鳌山道院之内。
有这样一尊大能在背后,他陈顺安若还不知抓住机会,岂不是白瞎了这份机缘?
直到此刻,陈顺安耳畔仿佛还回荡着无数信徒的祈祷呢喃。
“大渎龙君在上!多谢龙君赶走那些东瀛恶鬼,我家囡囡差点就被他们抓去了……”
“龙君老爷,那十六营马的妖魔残害百姓多时,今日终于伏诛,您老人家真是替天行道!”
“求龙君保佑我儿出船安顺,鱼虾丰盈,我等日日供奉,绝不敢怠慢……”
“龙君显圣,金光铺天,小老儿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到真神!往后家中香火不断,只求龙君护佑一方平安!”
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些【采炁】、乃至【玄光】修士惊疑不定的声音,谈不上香火供奉,只有些许或好奇、或敬畏的愿念罢了。k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地阙巡水卒……大渎龙君……我观其法旨之威,怕是已摸到【玄光】门槛了。”
“太玄芝灵峰真是走了大运,前有张虚灵杀穿十六营马,后有陈顺安弄出这等手段。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藏得深。”
“陈顺安?就是那个武道宗师出身、后来转修仙道的?他不是一直窝在后方炼水么,怎么一出手就是这等惊天动地?”
“太玄真是好命,弟子一个比一个出息。没了张虚灵,还有陈顺安;没了陈顺安,怕是还有别的什么妖孽。怎的我宗门就出不了这等人物?”
陈顺安微微摇头,将那些杂音压下。
他心知肚明,经此一役,自己在大渎龙君这层身份上已经无法低调。
接下来一段时间,还是默默消化收获,以期早日晋升八品神职、突破【玄光】境界吧。
这时,一道浑身披甲的身影悄然浮现在灵泉之外,水汽自动向两侧排开。
完成任务,回返的阙巡水卒安静立于井口,对着那道盘坐的身影恭敬拜下。
“拜见上神。”
“起身吧。”陈顺安睁开眼,眸光平淡如水,
“此次降魔,你办得不差。且将事情经过,再细细道来一番。”
地阙巡水卒直起身,面色微红,似有些惭愧。
他自觉只是勉强成事,若非最后关头有上神赐下的法旨,他绝无可能那般干脆利落地斩了藤原佐介。
毕竟那藤原佐介并非寻常【采炁】后期,其召唤出的式神极为难缠,更兼此人颇受陈抟看重,天晓得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法器未曾动用,便被一道法旨压得兵败如山倒,当场殒命。
陈顺安却不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对他而言,管他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便是好猫。
只要最终达成所愿,用了法旨还是用了拳头,都无妨。
经此一役,他也彻底验证了这尊由路靖塑金身、请入神宫的庆忌,真的可当作一尊神祇了。
神智、位格、权柄,皆已踏入草头神之列。
假以时日,待他继续晋升神道,迎回更多水元大帝的权柄,这地阙巡水卒的神职亦可水涨船高。
“回禀大人,属下奉旨之后,便贴身护卫马良才……”
地阙巡水卒开始缓缓述职。
其实整个过程,陈顺安都通过神祇间的感应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让他复述,不过是走个过场,借此加深这尊属神对自己的敬畏罢了。
听着属神的禀报,陈顺安也在心中默默盘算。
“这地阙巡水卒有勇有谋,实力虽只在【采炁】中期左右,但若占了地利,在水泽之畔,竟能借我一丝【分水】权柄,爆发出不逊色【采炁】后期的战力。而且此神还精通用兵之道,关键是极为忠心,随时随地皆以我的命令为最高宗旨。”
“此乃我麾下第一大将!便是银书生、豚蒙子之流,也远不能及。”
他随即又摇摇头。
“不对,两者并无可比性。前者是我的属神,后者只是信徒。一为神道根基,一为香火来源,皆是支撑我神道的支柱,不可厚此薄彼。”
正思忖间,只听“哗啦”一声。
地阙巡水卒猛地一跺脚下水汽,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储物袋便滚落在地,个个装得满满当当。
“上神,这是此次的缴获。”
陈顺安神念一扫,便已了然。
圣朝的符钱不多,仅有两三百枚。
想来那十六营马的劫修被张虚灵追杀得上天无路,早已到了弹尽粮绝的关头,身上但凡有点浮财,怕是都换了保命的丹药符篆。
能从这帮穷鬼身上刮出两三百枚符钱,已是地阙巡水卒将其挖地三尺,充分发扬了他陈顺安一贯不放过任何蚊子肉的优良传统了。
反倒是其中一种形制古怪的铜钱,引起了陈顺安的兴趣。
那是一种指甲盖大小,形如丹丸,通体赤金的“钱币”,表面烙印着龙虎交缠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与火气。
此乃乾宁国的通行货币,龙虎精钱。
据说是以丹炉余渣配合灵草汁液浇铸而成,暗合乾宁国龙虎金丹法脉。
一枚龙虎精钱,不仅可作交易、紧急时捏碎了恢复法力,甚至还能直接服用,疗伤愈病,其价值稍高于圣朝符钱,两者兑换比例约在一比一点五。
陈顺安听说,圣朝修士中,已经掀起搜集龙虎精钱的风气,甚至想以此代替圣朝符钱。
朝廷那边,似有反应,极为震怒,已经在开始清算此等大逆不道的反贼了。
此话不提,这几袋中,龙虎精钱竟有五百余枚之多,倒是一笔意外之财。
至于那些法器,能入陈顺安法眼的,只有两三件。
其一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镜,镜面光滑,背刻安魂符文,名曰“幽冥镜”,想来就是那藤原佐介的法器。
祭炼风格极为原始,带着浓浓血祭的味道,想来是需要先修建祭坛,再摆上供品,行巫鬼之术,经历多日方可功成。
莫说乾宁国了,便是圣朝都已经抛弃了原始低效率的炼器方式。
主要是耗时耗力不说,对于天材地宝的利用率也不高,太浪费了!!
陈顺安心底本能有些不喜。
其二为“赤云索”,以火蚕丝混以赤铜精炼成,可缚敌困妖,韧性极佳,寻常刀剑难断,估摸着是哪头妖魔用来生擒仇敌,用来下锅的。
还有一个阴毒法器“蚀影针”,歹毒无比,一旦入体便腐蚀神魂血肉,乃是邪魔外道惯用的阴损法器。
其余法器,诸如玄蛇灵王、虺龙大将等妖使用的兵器,包括那小移山缩地阵,都已在斗法时破损,毫无利用价值。
除此之外,便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在前线出尽风头的阴雷珠。
此珠圆坨坨、乌沉沉,不过手指大小,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仿佛内部蕴藏着什么不安分的东西,稍加引动,便觉其中地火阴雷之气蠢蠢欲动,一旦不慎便会勾动天雷地火。
陈顺安捏起一枚,细细端详。
圣朝也有同名“阴雷珠”之物,但那是专御真火神雷,虽然威力也大,炼制却极为麻烦,非得去岩浆地肺之处收集真火,便是【采炁】圆满的修士出手,一年到头产量也极为低下。
而乾宁
国这阴雷珠,显然另辟蹊径,以雷霆和阴火为源,辅以秘法催动,成本更低,产量更高,难怪能在战场上打得圣朝修士措手不及。
“咦,这是?”
陈顺安的目光,忽然落在一卷发黄的帛书,似被鲜血打湿了,表面还有点发黑的斑点。
帛书不知是何材质,水火不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非圣朝文字。
陈顺安认出此文字的来历,似乎是邪马台人本土的片假字。
地阙巡水卒见状,立刻回禀道:
“回上神,此物乃属下在击杀藤原佐介,准备收兵之时,发现有一鬼祟青年,自东瀛商船船底一路水遁而去。”
“属下便同样御水而行,紧追不舍。那青年察觉动静,发现属下,倒也是个心志坚定的,竟不叫不喊,只顾亡命奔逃。但他区区【采炁】初期修为,在水中哪有属下遁速快?三两下便被追上……”
“直至被属下斩断四肢,此人也未曾求饶半句。属下问他是何人氏,他只答非圣朝人,乃邪马台人。”
“属下寻思此人或许在邪马台人中地位不低,便欲将之生擒。谁知此人刚烈无比,宁死不降,竟要自爆丹药。属下为免横生枝节,无奈只得加快遁速,一拳结果了他。”
“这帛书,便是从他身上搜得。此人自爆前,神情颇为犹豫,举棋不定,想来便是在纠结,是否要将此物一并毁去。”
听着阙巡水卒的描述,陈顺安已然猜到了那青年的身份。
多半是藤原佐介的宗亲,而且是心腹中的心腹。
他拿起那卷帛书,神念探入其中。
那些片假字模样古怪,字意晦涩,其中不少还是邪马台当地的俚语土话,乃片假字的变种,夹杂着各种隐喻,看得他头昏脑涨。
把拭许久,他才歪歪扭扭认出,这似乎是某种‘族史’。
除此之外,便一头雾水了。
不过无妨。
他陈顺安看不懂,但他有他的惊世智慧,马秀才。
人才嘛,就得物尽其用,才可不将其埋没。
“此书或许记载了邪马台一族近千年的变故,里面恐怕涉及到不少乾宁国乃至圣朝的隐秘……若能解开,对我而言,反倒是此番降魔最大的收获。”
他将帛书收入袖中,抬眸看了地阙巡水卒一眼,微微颔首:“此事办得不差。你且归位吧。”
地阙巡水卒躬身领命。
陈顺安心念一动,眼前虚空微微扭曲,一座恢弘而虚幻的宫殿投影一闪而逝。
殿门洞开,透出无尽威严。
地阙巡水卒再次躬身一拜,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当即没入那神宫殿堂之内,归位神台,继续接受香火供奉。
对他这等属神而言,沐浴香火,亦是一种修行。
泉眼之中,重归寂静。
陈顺安这才开始仔细盘点收获,将符篆、丹药、法器分门别类,置入不同的储物袋中。
“距离草衍一族族灭已有不短时日,那些赃物可以出手了。可去坊市中换些用得着的资粮。”
他默默计算着。
“光符钱便攒了五千余枚,至少可兑换五道八阶灵炁,甚至若是运气好,再添些法器进去,能换得三道七阶灵炁。说不得,便可一举将【五色化生神光】修至大成,开九座灵窟,将修为推至【采炁】圆满。”
财侣法地,财字当头。
只要财力雄厚,便是【玄光】境界的修行资粮,也非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