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灵炁虽珍贵,却也分三六九等。
至少在宗门与神鲸坊这等地方,七阶灵炁尚有兑换的渠道,不算过分罕见。
只有到了六阶灵炁的范畴,才真正算是有价无市。
只要一露面便会火速被人买走,或者以物换物,符钱反而成了添头。
而正当陈顺安规划着未来的修行之路时,腰间一枚青色玉符忽然微微一热,亮起一道红光。
宗门传讯。
是红瑶夫人的召见。
“来了。”
陈顺安对此早有预料。
他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宗门若还毫无反应,那才叫奇怪。
事实上,自他显圣之后,这短短几日,他已经接连接到了数十道灵光传讯。
有鳌山道院的同门师兄弟,有武清县本地的相熟修士,也有那日受长流水、贾主簿二人相邀,在小聚上有过点头之交的各路宿老。
言辞之间,或试探,或恭维,或惊疑,不一而足。
他皆未理会。
但红瑶夫人的召见,却不能不去。
陈顺安收起所有杂物,整理一番仪容,随即化作一道水光,冲出地阙灵泉,向着太玄知灵峰的方向遁去。
……
……
鳌山道院,内峰云池。
池水碧绿如玉,平静无波,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
池畔古松虬曲,针叶如盖,晚风拂过,松涛阵阵。
陈顺安甫一落地,便见红瑶夫人正凭栏而立,身着一袭火浣云霞衫,背影婀娜,正自顾自往池中投喂着丹丸。
几尾通体赤红的锦鲤争相啄食,搅起一圈圈涟漪。
“弟子陈顺安,拜见夫人。”
陈顺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红瑶夫人听完,半晌不语,只轻轻叹了口气。
她声音清冷,自云雾中传来,
“你胆子倒是不小。马良才那等人,沾上了便是一身腥臊,你也敢伸手去护。”
红瑶夫人曾开口劝言,让陈顺安少掺和朝廷的事,她也隐隐猜测到,陈顺安大概率会阳奉阴违,背地里偷偷出手。
但她却万万不曾料到,陈顺安居然如此无法无天,胆大妄为,虽然披着个‘大渎龙君’的皮,但几乎算得上是明牌,压根不曾想遮掩身份。
而且……
短短时间不见,陈顺安实力居然暴涨至此,怕是不差【玄光】多少了吧?
鳌山楼下锁着的那位,竟有如此授徒之能?
究竟是何来历,才让整个宗门,包括山长在内都忌讳莫深?
红瑶夫人其实也并不知道【银汉乘槎客】的来历,她还未修仙时,便从师门长辈言谈的只鳞片羽中,知晓到这位的存在。
只知其人地位极为特殊。
此刻,
面对红瑶夫人话语中隐隐的埋怨,陈顺安神色不变,只道,
“弟子出手并非为私情。除魔卫道,本就是我圣朝修士本分,那些东瀛倭寇,更是残害我等同胞,坏了仙家牧民之事。”
“弟子受宗门栽培,遇到这种腌臜事,岂能袖手旁观?!”
红瑶夫人顿时无语了,沉默良久。
她还是低估了陈顺安的脸皮。
红瑶夫人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追问。
她看了一眼峰顶的方向,那处云海翻涌,隐有芝兰异香传来。
她语气有些复杂道:“罢了。你的事,我管不了太多。走吧,随我去面见太玄老祖。”
面见太玄老祖?!
陈顺安安闻言,心头一凛。
此事居然连这等【道基】真人都惊动了?!
但他来不及多想,便随着红瑶夫人赶往峰顶。
两人只是运用身法,架起一道清风稍稍托起身躯,并未飞天遁地。
实际上,以陈顺安乃至红瑶夫人的修为,也极难飞遁。
太玄芝灵峰,其名便取自太玄老祖,这老祖已活了足足千年,是目睹过白山人入关,保庆真君称帝的,简直是十足十的老资历。
只是关于他的过去,已经模糊在时间长河中,常人只知道他的道号,乃一【道基】真人。
其余的,包括神通几何、成道何地、又有何恩怨情仇……
恐怕唯有跟其同时代的老家伙,才略知一二。
实际上,这
也是大多数【道基】真人的常态。
神通内敛,守藏归一,一个入定便是百年。
百年后,又是新的一批年轻修士主宰沉浮。
而始终高居仙台之上,俯瞰中原,谈笑间选择谁来主宰沉浮的,始终是他们。
此刻,陈顺安越往上行,灵压愈发厚重,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草木清气与药香混合的奇异味道。
沿玉阶拾级而上,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倒挂,不时可见灵禽异兽在林间穿行,却无一敢高声鸣叫,皆是屏息敛声,仿佛怕惊扰了山巅那位的清梦。
行至峰顶,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平坦的崖坪之上,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巨型灵芝拔地而起,华盖如云,笼罩四方。
灵芝之下,端坐着一位老道。
老道面容苍老,皮肤褶皱堆叠,好似老树之皮,双目半阖半开,怀中抱着一根斑驳的竹杖。
他静静坐在那里,气息若有若无,却又仿佛与整座太玄芝灵峰、融为一体,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他身后,隐隐有灵芝宝盖的虚影摇曳,青、紫、金三色光华流转,绵延不知几万里。
“太玄老祖!”
陈顺安心中一凝。
太玄老祖虽然并非陈顺安接触的第一个【道基】真人,毕竟无论是鳌游,抑或是【银汉乘槎客】,境界都不逊色于他。
但无疑,太玄老祖对陈顺安来说,是极为特殊的那位。
《肉飞仙》的源头,便出自这位。
只要他太玄老祖某一天,养就三道神通,踏出求金那步,突破金丹。
便可道一句天下玄芝,皆从此道出,可自封【太玄芝祖真君】也!
而随着陈顺安慢慢靠近太玄老祖,他的气血便生出异样,法力流动加剧,体内隐隐传来窸窸窣窣触须蔓延的声音。
颇有种‘阴滓尽,尸气灭’卷土重来,让陈顺安再度化身成一株肉灵芝的错觉!
只为,能在太玄老祖膝下伺候,讨他欢心!
“这股位格同化之力……只要是跟其同修一种功法,甚至都属芝人芝马,在太玄老祖面前,便会矮上半头,两者修为差距越大,这种压制便会恐怖!!”
“甚至只要太玄老祖愿意,只需一个眼神,便足以让采炁圆满的修士,硬生生气绝而亡!”
“【腐草萤】,太玄老祖所求之法脉,便是【腐草萤】?!”
陈顺安心底有些骇然。
而此时,在老道身旁,一个粉雕玉琢的童子正踮着脚,小心翼翼替他捶着腿。
那童子头顶两片嫩叶,正是那株小人参精连胜。
连胜见到陈顺安,眼睛一亮,趁着老祖不注意,朝他俏皮地挤了挤眼,又赶紧板起脸,装作老成的模样。
陈顺安微微颔首。
这才一两个月不见,陈顺安发现连胜的修为居然已是【采炁】中期。
这个速度,居然较之自己也丝毫不慢!
毕竟自己乃武道宗师转修仙道,基本无视了【开脉】这一境界的修行。
可连胜可是一步步修炼至此的。
只能说明,太玄老祖对其极为看重,倾尽资源。
“弟子红瑶(陈顺安),拜见老祖。”
二人齐齐躬身行礼。
太玄老祖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先是看了红瑶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丝疼爱之色。
他这才看向陈顺安,徐徐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小顺安来了。坐。”
他并未用法力,声音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崖坪上凭空生出两个蒲团。
毫无灵炁波动,更无法力玄妙。
似乎是无中生有,口含天宪,虚空捏造而来。
陈顺安压根看不出这两蒲团的来历。
陈顺安依言坐下,心神却高度戒备。
红瑶夫人却没有坐,只立在一旁,目光淡淡地望着云海,颇有种不礼之感。
见此,陈顺安眉头一挑,若有所悟。
“小顺安,近来修行可还顺遂?【五色化生神光】修至何等境界了?”
陈顺安回道:“回真人,得益于宗门的栽培,夫人的指点,弟子已是采炁后期,【五色化生神光】也开了六座灵窟,已凑够资粮,或许不日便可大成。”
陈顺安并未隐瞒自己的实力进展。
也隐瞒不了。
毕竟只是仙道境界,完全就是陈顺安的伪装。
他也不担心太玄老祖能察觉到他的神道底细。
太玄老祖点了点头,无喜无怒。
“圣朝新颁布的《道心印證邸报》可曾研读?其中颇有些微言大义,于【采炁】境修士稳固道心,大有裨益。”
“弟子最近分身乏术,倒是不曾研读,稍后回去了,自当牢记真人嘱托,日夜熟读。”
老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考较。
他谈玄论道,时而指点陈顺安修行中的几处关隘,时而又颇为体恤下修,站在下修角度,抱怨了几句朝廷的苛政,言语间满是对圣乾斗法的不满。
认为此举是拿宗门弟子的性命去填无底洞,这才让让他们鳌山道院这些年步步维艰。
自始至终,他对陈顺安借力士之手,在武清县镇杀一众邪马台修士之事,一个字不提。
就连那地阙巡水卒是何来历,陈顺安不过【采炁】后期修为,为何赐下的法旨便有如此威力……
这些,他都不曾过问分毫。
这份刻意的回避,反而比疾言厉色的盘问更让陈顺安在意。
“是不想问,还是说……不敢问?有所避讳?”
陈顺安心念电转,想起了自己背后的靠山。
“你对宗门与圣朝近来的斗法,有何看法?”
忽然,太玄老祖眸光微动,脸上多了几分认真之色,看向陈顺安。
“这……”
陈顺安稍作迟疑。
以太玄老祖如今的态度,陈顺安若是再像往日那般,所谈皆是中庸,不偏不倚,极尽油滑之举,恐怕反而会引起对方不喜。
陈顺安倒并非是怕了这太玄老祖……
好吧,还是有些怵的。
主要是能投其所好,总比不经意间交恶,心生冷漠得好啊。
此念一起,陈顺安忽然想到了当日,马秀才给他说过的那些救国之法。
陈顺安顿时选择了拾人牙慧,将马秀才的智慧发扬光大。
“弟子以为,所谓斗法,争夺气运只是表象,其实大伙,无论是我等三十六道院,还是十大【道统】,无非是在尝试、验证、寻找自家的……救国之法。”
“哦?继续。”
太玄老祖似有些兴趣,稍稍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
“想救国,便要用最准的指南针,让圣朝这艘破船尽快靠岸!”
陈顺安回忆着马秀才的言论,毫不客气将其占为己有,侃侃而谈,
“圣朝立国九百年,腐败酸臭,犹如一艘漂浮海上即将被风浪吞噬的破船。掌舵的只会过太平日子,一旦遇上风浪便慌了手脚,昏招频出;
有鼓动别人造反的,有趁机大肆敛财的,有晃晃悠悠,随波逐流的。”
太玄老祖点了点头,道,
“那你觉得,我鳌山道院是哪种,又该如何靠岸。”
陈顺安立即说道,
“弟子愚钝,尚且还未想清楚,还请老祖指点。”
开玩笑,这是能继续回答的?
不管怎么回答,都有问题!
而且,陈顺安也编不下去了,当日马秀才没说这些啊!
太玄老祖沉默了下。
他也没提这茬,岔开话题,转而说起了马秀才。
“马秀才之事,我已听红瑶说了。”
老祖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护他之心是好的,但行事仍需谨慎。如今这天下,最容不得便是他这样,即不愿意当官,也不想简单当个凡夫俗子,还想救国治民,成一圣人的,没人想看到。”
“也就是像他这样的人,无法掌握伟力,更难以修仙,否则,不知多少人会寝食难安了。”
“你要护他,便要因势而为,莫要让朝廷抓住切实的把柄,否则落了圣朝的颜面,宗门这边也不好看。”
话里话外,竟是默认了陈顺安的做法。
至于杀了那些邪马台修士的后果,老祖更是提都未提。
杀便杀了,何须多言?
你乾宁国难不成还能兴师问罪,打上我鳌山道院不成?
来了,那就留下吧。
这份气度,来自道基真人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