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阁内堂,灯火幽微。5
赤精大圣隐在梁上阴影之中,大气也不敢出。
他方才凭借【灵明真瞳】看穿禁制缝隙,悄无声息地潜入这鳌山道院的私产店铺,本想寻个僻静角落休整几日,却不料撞见了一场恶战。
内堂宽敞,四壁紫檀木架,架上摆着各色玉瓶锦盒。
地上铺着青砖,砖面磨得光润,映着头顶一盏长明灯,幽幽泛着青光。
此时,三个修士围住一个身着青袍的背影,杀机四布。
赤精大圣躲在梁上,一双赤睛透过阴影向下窥看,心头微动,
‘被围攻那人是何来历?居然引得三位堪比采炁圆满的修士,专程设伏于此……’
赤精大圣正思忖着,便听得下面传来声响。
“我们被你包围了?陈师兄,死到临头,还如此诳语……”不愁冷笑一声。
“陈顺安!今日我三人在此,你便是插翅也难飞!”
那中年道士抢先出手,掐动法诀,囟门之上便升起大团黄光,顷刻间暴涨十余丈。
好似黄沙吹卷,又成浪回所积,波渚而成,龙蛇盘隐之势,将这暗淡的内堂都映得煌煌一亮。
这中年道士一身丁巳土行修为极为精湛,所采灵炁似乎也是跟自身功法极为契合的砂中土炁。
此刻他只是心念一动,那团黄沙盘影之势便轰然一震,似沙浪拍来,遮天蔽日,便朝陈顺安兜头盖下。
说归说,闹归闹。
这中年道士一出手,便是将自己压箱底的本命法术倾囊而出,更是不惜催动了自己的法力本源。
“狮子搏兔亦需全力,更何况陈顺安也并非好相与的角色,还是速速将其打杀,免得生出事端。”
中年道士默默颔首,不由为自己这小心慎勇而满意。
同一瞬间,李师兄身形暴涨,周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肤下隐隐透出青铜之色,上下凝练如一,坚胜金铁。
而不愁也同样催驭法器,手中拂尘一甩,万千银丝如毒蛇吐信,直取陈顺安面门。
那银丝上附着一层幽蓝色的灵光,一重接着一重,悍然杀来。
赤精大圣见状,瞳孔一缩。
“好厉害的法术!此三人配合默契,便是我也要费一番手脚。这陈顺安……只怕要吃大亏。”
“等等,陈顺安?”
赤精大圣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而在他的下方,那唤作陈顺安的身影却连眼皮都未抬。
他抬手一指,五色光华从指尖倾泻而出。
青、赤、黄、白、黑,五道灵光交缠旋转,如一条五色长虹,迎上那道拂尘银丝、黄沙盘影。
黄沙盘影和银丝触及五色光的刹那,如雪投沸汤,寸寸消融。
不愁、中年道士脸色大变,想要抽身已来不及,五色光余势未歇,正中两人胸口。
两人闷哼一声,齐齐倒飞出去,撞在紫檀木架上,架上的玉瓶哗啦啦碎了一地。
“不过如此。”陈顺安淡淡道。
赤精大圣在梁上看得目瞪口呆,手心沁出冷汗。
“此人实力怎会如此强横?那五色光……莫非是大名鼎鼎的‘五色化生神光’?传闻此术修炼极难,乃《金丹宝鉴》中记载的独门法术,需集齐九道灵炁方可大成,他竟已修至如此境界?怕是离大成不远了吧?”
赤精大圣心头惊疑不定,但却并不绝望,反而充满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他赤精大圣纵横云梦大泽近百年,从【玄光】上修手中逃得性命,更是在八百里公馆内呼风唤雨,搅得圣朝朝廷焦头烂额。
也就是遇到张虚灵这个阴险狡诈之辈,才小小吃了鳖,所以他自忖与这陈顺安尚有周旋之力。
而另一边,
李师兄见中年道士和不愁两人竟被一击败退,又惊又怒。
李师兄他踏步上前,双拳紧握,拳风裹挟着金铁交鸣之声,如两柄重锤砸向陈顺安。
陈顺安不闪不避,运转了真炁,反而迎上前去,同样挥出一拳。
两拳相撞,轰然巨响!
李师兄脸色骤变,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对方拳中涌来,如巨浪拍岸,如山岳倾覆。
他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整条胳膊软绵绵垂了下来,整个人踉跄后退,口中鲜血狂喷。
“不可能……
你、你也是炼形修士?”
李师兄满脸惊恐,他的铜身铁骨在同阶中罕有敌手,属太阳炼形之术,最为刚猛,不成想今日只是一招,便被陈顺安一拳废掉一臂。
陈顺安收回拳头,淡淡道:“略有涉猎。”
李师兄瞪大了眼,嘴唇哆嗦,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瘫倒在地。
赤精大圣在梁上看得肝胆俱裂。
他方才还暗自庆幸自己与陈顺安实力相差无几,此刻见那李师兄被陈顺安一拳碾压,心底顿时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乃是猿猴成精,最擅炼体,自然清楚那李师兄的铜身铁骨在炼形修士中已算上等,算是登堂入室,较之他也不逊色多少。
此刻却连陈顺安一拳都接不住。
那陈顺安的炼体之法,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境界?
‘不行,此人不可力敌,我得赶紧走!’
赤精大圣心念电转,悄然运转法力,准备从梁上滑走。
却不料,陈顺安忽然转头,目光如电,朝他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赤精大圣心头一凛,连忙屏住呼吸,将身形缩得更小,藏入阴影更深处。
“陈……陈道友,饶命!”
原来是那中年道士见情形不妙,就要掐动遁术溜走,正巧从赤精大圣藏身的梁下经过。
中年道士此刻见陈顺安目光看来,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连连叩首,
“我愿交出所有财物,只求道友高抬贵手……”
见此,赤精大圣顿时松了口气。
只觉是自己吓自己。
他这天赋神通【灵明真瞳】,可是帮他从【玄光】上修的眼皮子底下,逃得性命。
就算陈顺安手段过人,只要不是玄光境界,便定然察觉不到他。
陈顺安低头看了中年道士一眼,淡淡道:“你方才说,要让我插翅难飞?”
中年道士浑身一颤,颤声道:“是、是我有眼无珠,是我……”
“晚了。”
陈顺安一掌拍下,掌风裹挟五色神光,将中年道士整个人笼罩其中。
中年道士惨叫一声,在五色光中化作一滩血水,只剩下几块碎骨叮当落地。
其中一块碎骨恰好飞溅到赤精大圣藏身的梁柱上方,钉入木中,离他的鼻尖不过一寸。
赤精大圣僵在梁上,动也不敢动。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块尚带余温的碎骨,心头狂跳.
“怎么这么巧?他莫非已经发现了我?不、不对……”
“他若是发现了我,为何不来抓我?我用【灵明真瞳】勘破阵法,借用了阵法余韵,他应该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赤精大圣心底默默念着,额头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陈顺安好似真不曾发现他一般,回转身形,目光从梁上收回。
李师兄瘫倒在墙角,一条手臂软绵绵垂着,骨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惨惨的,鲜血顺着手肘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洼。
他满脸惊恐,嘴唇哆嗦,见陈顺安朝他走来,连忙伏地叩首,声音嘶哑,
“陈……陈道友,饶……”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陈顺安五指用力,随着“咔嚓”一声,李师兄颈骨断裂。
他的脑袋软软垂了下来,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唉,杀人者人恒杀之,陈师兄,你动手吧。”
不愁捂着胸口,满脸苍白的躺在另一边,此刻见状,自知无力回天,便叹了口气,
“不成想,陈师兄居然炼成一门上乘炼形之法,恐怕论体魄,已经媲美玄光上修了吧?恭喜道友,蝼蚁作鲲鹏之变,从此之后,便不再受人操控。”
修仙界中有个共同认知。
唯有成就玄光境界,触碰因果命数之说,才算真正意义从道友境,蜕变成前辈境。
不再随随便便,便被人钓鱼了去。
“多谢吉言。”
陈顺安点了点头,掌心五色光华流转,如磨盘碾过。
不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化作一团血雾,连阴魂都未逃脱。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团血雾之中,忽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凝聚成一面巴掌大小的镜面虚影,悬浮在半空。
镜中光影流转,映出了不愁倒下前的最后画面。
陈顺安那掌心五色光华流转的模样,乃至他的身影、五官轮廓。
与此同时,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从陈顺安身上被镜面摄去,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的因果与不愁的死牢牢绑在了一起。
镜面一阵震颤,从中传出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如闷雷滚过殿堂,
“大胆狂徒!何人胆敢杀我鳌山弟子?”
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震得内堂中梁柱嗡嗡作响。
紧接着,镜面上显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白眉白须,身穿墨绿色执法长老袍服,腰间悬着一块篆有“执法”二字的铜牌。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即便隔着镜面,也仿佛要将陈顺安整个人看穿。
此人修为赫然有【玄光】境界,看样子,乃鳌山道院主峰的执法长老。
陈顺安并未躲避。
他不慌不忙地挥掌驱散血雾,又整了整被溅上血迹的衣袍,然后对着那面镜面虚影,端正地施了一礼。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神色坦然。
“弟子陈顺安,拜见长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稳,“此人伙同另外两名采炁修士,设伏围杀弟子在先。弟子迫于无奈,正当防卫,现场有斗法痕迹为证,长老可细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前因后果,弟子愿如实禀报,并无隐瞒。”
此事,陈顺安可是占了个理字。
他压根不用毁尸灭迹,隐藏行径。
也不担心宗门会将自己怎么样。
顶多是自己出手稍微重了些,不小心就将三人打得形神俱灭。
但当时陈顺安太害怕了,未免凶手进一步迫害自己,只能倾尽全力,想来宗门也会理解的。
“……”
镜面中的执法长老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越过陈顺安,扫向内堂满地狼藉。
碎裂的青砖、东倒西歪的紫檀木架、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墙角那滩不愁留下的血雾痕迹。
以他的眼力,一眼便能看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不算激烈的斗法。
基本算得上是陈顺安单方面的屠戮。
“你是太玄芝灵峰的弟子?”
长老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但仍带着威严,
“陈顺安……老夫记下了。此事是非曲直,老夫自会查清。我立即吩咐宗门弟子赶往百草阁,将其查封。你过几日有空,回宗门执法堂一趟,当面解释清楚。在此之前,莫要离开武清县。”
“弟子遵命。”陈顺安再拜。
镜面虚影晃动了几下,连同那股怒意一同消散。
白光收敛,内堂重归昏暗,只剩下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空气中血腥味与檀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陈顺安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弯腰拾起李师兄、不愁三人的储物袋,又捡起那把拂尘掂量了下,收入囊中。
他环顾四周,有些遗憾地看了眼百草阁中库藏的种种宝贝。
毕竟是宗门私铺,还闹到执法长老那里去了,陈顺安还真不好做出将此地席卷一空的行径。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内堂重归寂静。
梁上阴影中,赤精大圣大气也不敢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等等,他就是陈顺安?”
直到这时,赤精大圣终于反应过来,为何陈顺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了。
他不由得暗暗叫苦,“是那张虚灵的故友?我居然在这碰到他?天杀的张虚灵,我怎么到哪里都逃不开你的影响!”
“不过好在,这个凶神没有发现我,总算走了……”
“等等,陈顺安走了,如今这百草阁无主,我不是可以正好将其席卷一空,继而嫁祸给陈顺安?!”
“我才是最后的黄雀!”
赤精大圣心中一动,目露狂喜之色。
他缓缓从梁上滑下,站到内堂中央。
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赤精大圣的目光从那些狼藉上掠过,渐渐移向了紫檀木架深处。
那里,几只玉瓶歪歪倒倒地斜在角落,瓶身的锁灵纹还在微微发光,瓶中隐约可见灵炁流转。
旁边的锦盒散落一地,有的盒盖已经弹开,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的符
钱、温润如玉的丹药,还有几件品阶不低的法器。
宝光绚烂,药香轻盈。
赤精大圣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
“这些……都是无主之物了,现在,都是我赤精大圣的!!”
他喃喃自语,眼中渐渐泛起贪婪的光芒。
此刻,这些宝贝,在赤精大圣眼中,无疑已经沦为他的囊中之物。
他正想着,忽然,一道略带好奇的声音冷不丁从他头顶传了出来。
“原来,你就是赤精大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