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乌云遮蔽了月光,偶有几缕光线从云隙漏下,照在坊间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泛出惨白的微光。
坊市之中却是灯火通明,各色灯笼、琉璃灯、法光珠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修士们来来往往,有的在店铺中挑选法器,有的在摊贩前讨价还价,吆喝声、还价声、法器碰撞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景象。
却无人注意到,坊市北面一条幽暗的巷陌中,一道黑影正贴着墙根疾行。
那黑影生得魁梧,满脸虬髯,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斗篷下摆被夜风吹起,隐约可见一身赤红色如松针的毛发。
正是赤精大圣!
“怪耶,我不是把那张虚灵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么?怎么莫名其妙到了这神鲸坊来?”
赤精大圣驾起一股清风,身形轻飘飘地掠过低矮的屋檐,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眼中隐有红光流转,一双【灵明真瞳】在黑暗中看得分明。
近到坊中若隐若现的护山大阵的阵法波动,远到浩瀚江波中乍然掠过的妖气,都极难逃出他的这双真瞳。
坊中修士虽多,更是无一人能发现他的踪迹。
他记得自己明明追着张虚灵一路向南,那厮气息奄奄,眼看就要毙命于自己掌下,怎么一转眼,张虚灵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自己竟鬼使神差地落到了这神鲸坊的地界。
赤精大圣心头烦躁,虬髯微微炸起,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也忽略了什么。
可待他仔细想去,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一切都并无异样,完全是他多虑了。
他本来就该来神鲸坊的。
“可我来神鲸坊来干嘛?活腻了?不好好在八百里公馆里待着,居然还敢上岸?连恶伽罗那厮都避之不及,我还主动蹭上来?”
赤精大圣低骂一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正欲寻个僻静处落脚,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猴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从北面一条更深的暗巷中传出。
赤精大圣眉头一皱,犹豫了下,身形一晃,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暗巷深处,立着几间破旧的木屋,有阵法运作着,蓝光湛湛,无数玄奥复杂的符文流转不定。
赤精大圣眼底红光掠过,真瞳定睛一瞧,便见阵法后,木屋里,关押着七八只猴妖。
那些猴妖有老有小,浑身被黑铁锁链捆缚,脖子上套着倒刺颈圈,稍一挣扎便勒出血痕。
几个身着黑色传道服的伏穰圣教徒正围着它们,有的手持铜铃,有的举着铁钩,还有的捧着陶罐,罐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腥臭。
“快!取心头血!圣女吩咐了,这批猴妖最为聪慧,折磨虐待后所得香火最烈,可作【七情大群】的器灵!!”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教徒狞笑着,铁钩猛地刺入一只老猴妖的胸口。
那猴妖惨叫一声,鲜血喷涌,被陶罐接住。
罐中液体顿时翻滚起来,冒出缕缕黑烟,烟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猴脸,却是满脸的沉醉、孺慕,似乎陷入世间最美好、最甘甜的幻觉之中。
丝丝缕缕的香火香火愿力随之抽取出来。
“哥几个窝在这神鲸坊数月之久,奉命祭炼这把【七情大群】,如今总算快熬出头了。”
“可不是,十万百姓、数百仙家、就连采炁修士都有十多位……尽皆压榨出滚烫的香火,编织成这把【七情大群】。”
“可惜了,若是能将那头赤精大圣擒来,猿猴之属,本就百窍俱通,聪敏似人,把他当做器灵,这把【七情大群】恐怕连玄光上修,都能迷惑伥恐……”
“好了好了,不说了,抓紧时间办事。”
满脸横肉教徒冷哼一声,催促众人赶紧动手。
赤精大圣躲在暗处,看得目眦欲裂。
他虽非猴类,却也是猿属,平生最恨有人虐杀猿猴。
更何况那陶罐中收集的香火愿力,分明是强行压榨生灵性命所得,一边施以肉体折磨,一边又编织幻觉,让这些猴妖如坠乐园。
在这痛苦与欢乐的极致对比中,彻底摧残一个生灵的本源。
简直比妖还妖!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而且,居然还盯上了爷爷我?!
”
赤精大圣咬了咬牙,斗篷一掀,赤红色的毛发在幽暗中如火焰般燃烧。
“死来!”
一声暴喝,赤精大圣如一道赤色闪电从巷口射入。
他一拳砸出,拳风裹挟着灼热妖气,正中那满脸横肉教徒的后背。
那教徒惨叫一声,脊骨断裂,整个人如破布般飞出去,撞在墙上,鲜血喷了半面墙壁,眼瞅着活不了了。
其余教徒大惊,慌忙转身。
有人拔出法器,有人吹响骨笛召唤同伴。
那手持铜铃的教徒连连摇铃,铃声刺耳,带着惑人心神的法术波动。赤精大圣冷哼一声,双目一瞪,两道赤金光焰从眼中射出,将那铜铃熔成一滩铁水。
“妖……妖孽!你可知道我们是伏穰圣教的人?圣女不会放过你的!”
“这气息……你是那只猴子?!大胆,居然敢冒犯我神鲸坊!”
“赤精大圣,命你速速退去,我等可既往不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剩下几个教徒色厉内荏,一边后退一边抛出一只只皮傀。3
皮傀呼啸,好似魔影,拖拽出团团黑雾,雾中更是伸出无数只枯骨手掌,向赤精大圣抓来。
“皮傀?原来是一群猪妖啊!也敢在你大圣爷爷面前放肆!”
赤精大圣双臂一振,周身赤色火焰冲天而起,将那黑雾烧得嗤嗤作响。
枯骨手掌遇火即化,黑雾散尽,几个教徒已被火焰燎得浑身焦黑,惨叫着四处逃窜。
但浑身法力乃至神魂,却被那火焰烧得噼啪作响,化作袅袅青烟!
赤精大圣这控火之术,也不知是何来历,不仅可烧肉身法体,连神魂法力,也可一并烧去!
赤精大圣看了眼死得不能再死的一群教徒,从地上捡起一只铜丝眼镜。
正是这群教徒合力炼制的【七情大群】。
细细的铜丝弯作两圈,椭圆形的,托着两片薄薄的水晶。
镜片微微泛着青,边缘有几道极细的划痕,末梢盘成一个小小的圆环,套着褪色的黄丝绦带,免得滑脱。
一眼望去,只觉此物乃什么老学究、老书顽所有,任谁也猜不出,此物便是可编织出群体幻象,将数以万计,甚至百万之数百姓,乃至修士豢养其中的【七情大群】。
只可惜,此物镜片还有几道划痕,代表此物还未彻底炼制完成,还差些火候。
赤精大圣捡起【七情大群】,藏进自己浓密的毛发之中,这才转身看向那些被捆缚的猴妖。
他大步上前,扯断一众猴妖的铁链,又拔掉颈圈,沉声道:“快走!走水路,逃进八百里公馆,莫回头!”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些猴妖并没有立刻逃走。
它们愣在原地,眼神空洞,浑身颤抖,像是刚从一场美梦中被强行拽醒。
那只老猴妖捂着胸口的伤口,嘴角溢血,浑浊的眼珠直直盯着赤精大圣,嘴唇哆嗦,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嚎。
“你……你害了我们啊!”
赤精大圣一愣:“什么?”
另一只年轻猴妖扑倒在地,双爪抱头,凄厉尖叫,
“我们本可以在幻境中衣食无忧,吃喝不愁,每日只需供奉一点儿香火!你杀了圣徒,毁了我们的美梦,我们早晚又要被抓回去,又要被日夜拷打,生不如死!”
“是啊!你以为你救了我们,其实是害了我们!”
又一只猴妖愤怒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我宁可死在幻境里,也不愿醒来受这活罪!”
“你多管闲事!快走!别连累我们!”
赤精大圣听着这些哭嚎与指责,有些懵了。
不是,北方这些猴子,是当奴隶当傻了吗?
他原是出于同类之义,不忍见猴妖被虐杀,才愤而出手。
却不想,这些猴妖早已被伏穰圣教的邪法侵蚀心智,沉醉于虚假的安乐之中,早已忘了何为桀骜不驯之猴妖!
“你们……”
赤精大圣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愤怒之余,又觉有些悲凉。
甚至还有一股凉意,从脊背一路蔓延,直冲天灵盖!
好个伏穰圣教!!
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未免过于匪夷所思了吧?
嗖嗖嗖!!
不远处,有道道遁光极速而来。
想来是此处圣徒突然暴毙,魂灯熄灭,引来了伏穰圣教的注
意。
就在这时,一只猴妖猛地扑向他,双爪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嘴里发出尖锐的嚎叫,
“在这里!那个赤毛猿猴在这里!圣教的诸位大人,快来啊!”
其他猴妖也纷纷扑上来,有的扯住他的斗篷,有的抱住他的手臂,一个个涕泪横流,却拼尽全力将他缠住。
远处,空中传来密集的法力呼啸和法器破空声,伏穰圣教的修士已然闻声而至。
赤精大圣又惊又怒,他用力甩开几只猴妖,却被更多的扑上来。
“哇呀呀呀!!尔等该死!”
赤精大圣运起妖力,蒲团般大手掌上有火光闪烁,一掌一个,顷刻间便将在场一众猴妖悉数了账,白花花的猴脑流了一地。
这些猴妖都坏了心,索性都杀了一个不留,免得日后恩将仇报,又给自己引来麻烦。
做完这些,赤精大圣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光,向神鲸坊深处逃去。
然而,也就是这略作耽搁的功夫,早已惊动了寻迹而来的伏穰圣教教徒。
赤精大圣刚飞上高空,迎面便见十余个黑衣教徒蜂拥而至,为首几人气息深沉,竟有采炁后期的修为。
一盏巨大的红灯笼从半空飘来,灯笼上绘着猪首人身的神像,散发出的光芒照得整个夜空如同白昼。
“赤精大圣?果然是你!”
冷笑声传来。
赤精大圣脸色一变,暗骂一声。
他虽不惧这些教徒,但一旦被缠住,恐怕会引来更多高手,甚至惊动神鲸坊中的玄光修士。
他不敢恋战,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光远遁。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法器破空声紧咬不放。
赤精大圣左突右闪,穿过几条街巷,却始终甩不脱那些人。
甚至几次险些被包抄,浑身法力快速消耗。
他心中焦急,忽然瞥见前方一座三层楼阁,门前悬着一块青石匾额,上书“百草阁”三字,笔锋清秀,正是鳌山道院的产业。
‘好阵法,好禁制!’
赤精大圣【灵明真瞳】一照,只见百草阁外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光罩,光罩上符文流转,暗合九宫八卦之形,古老晦涩,似乎是某种极为难得的前朝阵法。
但在他眼中,那些符文的排列、灵气的流转路径清晰可见,几处阵眼之间的缝隙隐隐有迹可循。
他甚至快速分析出这阵法的作用。
可锁灵排秽,掩盖气息波动。
“我若是躲在此处,无异于灯下黑,任谁也找不到我。简直太妙了!”
“百草阁,鳌山道院……缘,太有缘了!”
“等躲过伏穰圣教的追杀,我便洗劫了百草阁,在墙上留下血书,杀人毁阁者,赤精大圣也……张虚灵,这便是我先收的利息!”
赤精大圣心念一动,身形如游鱼般贴着光罩滑动,避开几处锐利的禁制锋芒,从一个极窄的阵眼缝隙中钻了进去。
虽有些狼狈,却几次三番恰好踩在阵法运转的节点上,竟避开了此阵威能。
他落地无声,推开百草阁的后窗,翻身而入。
身后,追兵的喧嚣声瞬间消失远去。
阁内一片漆黑,只有墙角供着的一盏长明灯发出幽幽青光。
赤精大圣环顾四周,见是一间存放灵材的库房,架上摆着玉瓶、锦盒,空气中弥漫着药草清香。
他寻了个角落坐下,从怀中摸出一瓶疗伤丹药,倒出几粒咽下。
方才一番厮杀虽未受伤,却消耗了不少法力,腹中隐隐饥饿。
“张虚灵,待我休整几日,恢复伤势,到时候,你逃不掉的。”
他闭目调息片刻,见伤势好转,却隐隐觉得四周未免过于安静了。
百草阁毕竟是鳌山道院所属,再怎么也会有专人看守,采炁修士驻扎的,怎么这么久了,都无任何气息传来?
窗外,月光从云隙中漏出,照在百草阁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赤精大圣蹑手蹑脚出了库房,转而朝前面的建筑群而去。
“怪了,怎么到处都没人?”
赤精大圣一路搜索,发现连百草阁的店铺都没修士驻守,空荡荡的。
只是当他路过一间似乎是用来招待贵客的内堂,里面有灯火通明,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嘈杂的声音传来。
“这里有人!”
赤精大圣脸上一喜,眼底掠过一丝凶戾之色。
“我倒
要看看,你们藏在里面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