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赤精大圣多想,一股热浪忽然扑面而来。
那热气并非寻常火焰的燥烈,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炎上之意。
熊熊然,扬扬然,仿佛要冲破九霄,焚尽天穹。
赤精大圣心头大惊,连忙后退数步,双脚在泥泞中滑出两道深沟,方才避开那灼人的气浪。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暗自咋舌:“奇哉怪哉!突破就突破,此处可是地底暗河,怎会如此之热?”
话音未落,那股热浪骤然一变,化作刺骨的冰寒。
寒气如刀,刮得他面皮生疼,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霜。
他打了个寒颤,又往后退了几步,却见那寒气之中,隐隐有润下之意流转。
沉沉然,伏伏然,如江河归海,百川赴壑。
紧接着,寒气又变。时而有从革之金,锋锐如刀,切割虚空;
时而有曲直之木,蜿蜒如蛇,抽枝发芽;
时而有稼穑土,厚重如山,承载万物。
金、木、水、火、土,五行轮转,交替不息。
那光华也从赤红转为皓白,又从皓白化为青碧、玄黑、明黄……
诸色纷呈,如霓虹交织,将整个地阙灵泉照得通彻透亮。
赤精大圣看得目瞪口呆。他眼界不俗,隐隐看出陈顺安以水府为基,又占了这地阙灵泉,本应修的是某一种水行法脉。
可此刻这五行轮转的意象,分明是以“海纳百川”之势,将其他四行容纳其中,演绎出无穷变化。
那各色光轮变转,浑浑沦沦,如太极之未分,溟溟涬涬,如两仪之未兆;湛兮独存,如清渊之印月,寂然不动,如止水之无波,似有无穷道韵传来。
赤精大圣看得痴了,忘乎所以,沉溺其间。
连一旁的神鲸上人,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闭塞其兑,筑固灵株,一念不生,万缘顿息。”
他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此子刚一突破【采炁】圆满,便有如此领悟,灵珠巩固,因果停息,连一丝杂念都无。只要他愿意,至少便有六七成突破【玄光】的把握。”
“可羡,可叹呐……”
寻常修士,哪怕是各大宗门的道子道女,修至【采炁】圆满,也得调整状态,寻觅机缘,甚至困顿此境数十载,或许才能积攒那么三四成突破的把握。
修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
【采炁】圆满、法术大成、术定枢纽,只代表你有冲击【玄光】的资格。
有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把握,可不代表人人都能成功。
便是神鲸上人自己,当年修至【采炁】圆满时,也硬生生蹉跎了一甲子,方才攒足五成把握破境。
即便如此,也算时运强的。
他见过太多修士,只有一两成把握,便以为是天授机缘,于是放手一搏,结果身死道消。
哪像陈顺安这样?
刚到这个境界,还无任何沉淀,便有五六成把握,简直是羡煞旁人。
不提两人心思。
地阙灵泉中,陈顺安闭上眼,细细体悟着体内的变化。
法力如江河奔涌,在经脉中浩荡流转,五脏六腑皆被温养得暖洋洋的。
神识内视,只见体内九座灵窟已然开辟,彼此勾连,如群星列宿,隐耀于丹田之中。
那九座灵窟并非各自为政,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规律排列。
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兑七、艮八、离九,暗合九宫之数。
灵窟之间有无形的气脉相连,如桥梁飞架,似虹霓横空,彼此呼应,生生不息。
五水七禽瓶悬于身前,暗放毫光,起起伏伏。
瓶口之中,一粒种子嗡嗡旋转。
那是五色化生神光凝成的法术种子,五行五色,交相辉映。
有五道水流交织如梭,在种子表面萦绕,时而有清浊之分,时而有煞吉之别,似有无尽变化。
“器成上等,术定枢纽。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陈顺安默默感慨。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将那九座灵窟熔炼为一,化作一座通天彻地的阶梯。
沿阶而上,直顶囟门,透出一缕玄光。
那便是【玄光】境界的门槛。
他有一种冲动,似乎就地一跃,便可突破。
他默默推算,若此时放手一搏,大概有五六成把握。
五六成,已是难以想象的高概率。
不知多少【采炁】圆满修士终其一生也凑不齐三成把握,若让旁人知晓,恐怕早已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选择突破了。
陈顺安却摇了摇头,收敛气息,结束修行。
“毕竟还有四五成失败的可能,过于冒险。”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况且,他想起了张虚灵的嘱托。
切切不可抢先突破【玄光】。
命数子,薪柴也!!
他陈顺安不缺那点气运,也不愿当谁的棋子。
如此出尽风头的事,还是谦让些,让给旁人算了。
他站起身来,水珠从衣袍上滚落,滴入泉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嗡——”
一声轻吟。
五水七禽瓶瞬间化作一道流光,融入陈顺安眉心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缓缓散去。
【采炁】圆满境界,已将法器淬炼为本命法器,自在收入体内。
不仅更加隐蔽,还可随时以自身精气神乃至精血温养,只待突破【玄光】,便可使之同步提升为法宝,生出器灵来。
陈顺安如今玄体二转、【采炁】圆满,再加之神道根基,占了武清县这一亩三分地,总算让他心底多了几分安全感。
自忖便是【玄光】后期乃至圆满的修士亲自出手,也无法在地阙灵泉的辐射范围内对自己造成致命威胁。
当然,前提是他继续龟缩不出。
“躲在方寸之间,那叫龟缩。可若是天下山川皆是神国呢?那叫行走在我的国。”
他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数日前,宗门执法堂遣人来查百草阁、不愁之事。
陈顺安将前因后果一一禀明。
不愁三人设伏围杀在先,他自卫反击,虽有杀伤,却属正当。
执法堂查勘现场,又验了不愁三人的储物袋中收藏的物证,确认陈顺安所言非虚,便未再追究。
连三人留下的储物袋、法器法宝等物,也并未收回,还给陈顺安。
人自为战,所得甲兵、资财,尽归己有。
这也是门规。
此事倒只是插曲,陈顺安此刻缓缓起身,心中却隐隐有些奇怪。
长流水那边,怎么迟迟没有反馈?
按理说他炼制的【玄水九沸液】,论质论量都属上乘,其中甚至有极品之物流出。
但都一个多月了,长流水还无反馈,莫非是出了什么差错?
正思忖间,一道灵光道讯飞来,现出章升的字迹。
“老爷,龙女敖蕊来访,说是有要事拜见。”
敖蕊?
那位道子鳌铭的道侣?
陈顺安眉头一挑,有些诧异。
他与敖蕊素不相识,更无恩怨,怎会专程来拜?
但此女身份特殊,此番前来或许还代表了鳌铭的意志,他也不敢怠慢。
他当即回信一封,吩咐章升将人请至绵宜坊,自己随后便至。
出了地阙灵泉。
陈顺安冷冷看了赤精大圣一眼:“你且在此待着,等我回来再料理你。”
赤精大圣当即俯身拜倒,额头触地,声音中满是敬畏,
“小妖哪里都不敢去,自然只敢在此等待前辈回来。”
陈顺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水雾之中,赤精大圣才慢慢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心底暗暗嘀咕。
我傻了才不跑,还待在这!
陈顺安【采炁】境界时便有如此神威,等他真的成了【玄光】修士,那我岂不是真成了阶下囚,任他拿捏?
他对自己的天赋神通【灵明真瞳】极为自信,自忖只要找准时机,必能逃出生天。
一旁的神鲸上人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
……
……
青琐玄圃。
河务处所在的洞天福地,隐于京畿西南百里外的万顷碧波之下。
此界本为归墟海中一块崩坏的界天碎片,方圆不过数百里,灵气枯竭,几近湮灭。
数百年前,
十大道统之一,【承天厚德道】的宗主镇元真君,在归墟海中遨游时,心血来潮,以大神通将那些崩坏成恒沙、云铁的界天碎片重新聚拢,打灰浇灌,炼化为一界。
此后,这位真君将此界上缴圣朝,几经流转,便成了河务处的公廨驻所。
此界之中,
抬眼望去,不见日月星辰,穹顶之上是一片缓缓流转的淡金色光幕,光幕上浮动着无数细小的符文,如星辰般明灭不定。
那光幕是天时阵,由历代河务处总督以神通为引,将四季更替、昼夜交替的规律炼入其中。
圃中不知岁月,却可通过阵法调和,使灵植园中同时呈现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奇景。
这边稻穗金黄,那边麦苗青青;此处桃花灼灼,彼处雪莲皑皑。
脚下是一片连绵无际的灵田,田埂以白玉砌成,阡陌纵横,宛如棋盘。
灵田中土壤色泽各异,田埂之间,引灵泉灌溉,泉水潺潺,水面上浮着细碎的灵光,如碎金铺地。
一位位身着统一青稼袍的修士,或在田间劳作,观稼治虫;或在云雾间游走,以法力改变局部天时;或蹲在田头,以玉笔在稼穑簿上记录数据。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股沉静而繁忙的气息。
“岑远川大人怎么闭关这么久,还不出关?”
此刻,长流水站在一座洞府门外,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他已经在此等候了整整一月。
长流水早早便将从各方炼师处订购的玄水九沸液收集完毕,本想上缴给上司,河务处灵植司郎中岑远川。
不料岑远川闭关修炼,迟迟不出。长流水只能守在洞外,每日望眼欲穿。
岑远川乃是【玄光】中期修为,二阶后期炼师,在河务处中位高权重。
此人眼高于顶,极为老派,对于炼水之途眼睛里揉不进沙子。
他老人家若是对某批符水不满意,不仅会当场退货,还会将炼师的名号记在“劣册”上,三十年之内不得与河务处交易。
是以长流水此次采购,格外小心,不敢有丝毫马虎。
“长流水大人!大人!”
一个青衣童子从洞府中匆匆跑出,脸上带着喜色,
“岑大人出关了!请您进去。”
长流水精神一振,整了整衣冠,将手中的皮囊提起,大步走入洞府。
洞府内陈设简朴,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石榻、一只丹炉、一排书架。
岑远川盘坐于石榻上,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胸,目光锐利如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稼袍,腰间系着墨绿色的玉绦,正是六品以上官员才有的待遇。
“属下长流水,拜见岑大人。”
长流水躬身行礼。
“免了。”
岑远川摆了摆手,“玄水九沸液的事办得如何了?”
“已全部采购完毕。”
长流水将皮囊双手奉上,
“属下从鳌山、越山、凤池三座道院,以及通州几位有名的炼师处各订购了一批,共计五十八只皮囊。至少都是中品,上品者占多数。”
岑远川接过皮囊,打开一囊,取出一滴符水,置于指尖端详。
那符水色如琥珀,晶莹剔透,隐隐有碧光流转。
他轻轻嗅了嗅,点了点头:“上品九沸液,货色不错。你用心了。”
“其余的皮囊,我需要每个挨次检查,细细分辨,需要半日功夫。”
长流水心中松了口气,将自己搜集九沸液的事情经过一一道来,继而不露痕迹的说道,
“大人,鳌山道院那位炼师陈顺安,此次贡献了六只皮囊,其中不乏上品。此人接触炼水不过半年,便有如此造诣,着实难得。”
他说这话时,故意将“陈顺安”三字咬得稍重,想在岑远川面前给陈顺安留个印象。
但他心里也清楚,陈顺安毕竟刚涉足炼水一途,不过半年,相较于越山、凤池那些浸淫数十年的老牌炼师,资历尚浅,恐怕极难入岑远川的法眼。
“陈顺安?”
岑远川眉头微挑,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却并未多问。他将符水收入囊中,淡淡道,
“你且下去吧。这批符水,我会亲自验收。”
“是。”
长流水躬身退下。
走出洞府,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差事总算办完了。至于陈顺安
能否入岑远川的眼,那就要看那位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