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顺安滴水不漏,还不受自己【龙涎欢喜炁】的影响。
敖蕊不敢再做魅惑,随即后退一步,恢复了端庄仪态。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颤,似在平复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道友此番拒绝,真让奴家为难呢。”
她淡淡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
不是敖蕊为难。而是鳌铭毕竟乃一宗道子,若不陨落,一路高歌猛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山主。
你陈顺安如此不给他面子,他日鳌铭成了山主,自然也会不给你陈顺安面子。在敖蕊看来,不是陈顺安让自己为难,而是陈顺安让大家都很为难。
她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向陈顺安,欲言又止。
陈顺安面色如常,心中却明镜一般。
他这千年的狐狸,哪里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自然知道,凭借自己在太玄芝灵峰中的地位,哪怕真的撕破脸皮不给鳌铭薄面,鳌铭目前也无可奈何。
但终究是个隐患,埋下了,早晚要发芽。
他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当然,亲赴前线之事也不是不可能。”
“哦?道友何意?”
敖蕊凤眸中掠过一丝亮光,赶紧追问道。
陈顺安缓缓道:“得加钱。”
“……”
敖蕊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搐。
她心中似有千言万语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陈道友有何要求,但说无妨。妾身一定一五一十回禀道子。”
“武清县其余的灵泉,陈某希望道子能帮忙说项,归于我名下。”
陈顺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敖蕊虽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听到如此狮子大张口,还是忍不住心头一咯噔,吃了一惊。
她凤眸微凝,愕然看着陈顺安。
武清县乃京畿重镇,风水独绝,后靠西山,前有大运河。
不提其中栖息近百万百姓,可提供仙材、执障炁等种种资粮。
便是那孕育的各种天材地宝,亦不在少数。
而外化为地下暗河、供武清县百姓吃水生存的九大灵泉,更是重中之重。
说一句关乎武清之气运,亦不为过。
鳌山道院历来对这九大灵泉的归属选择慎之又慎。
哪个弟子去驻扎哪口灵泉,如何挑选,如何考核,都极为郑重。
更别提一人独占九口灵泉,行垄断之举。
当日若非陈顺安过于耀眼,且阴差阳错拜入鳌山楼下那位膝下,鳌山道院想来也不会将地阙灵泉这等美差赐给他。
甚至说,鳌山道院并无一人独占灵泉之先例。
当然,一部分原因是宗门不愿看到这种局面。
另一部分也是由于九口灵泉虽能提供海量灵炁,但基本都不过是七阶及以下,已不入【玄光】中后期修士法眼。
宗门即便有意将这些灵泉打包统一外租给某位【玄光】乃至【道基】修士,对方大概率也会避而远之,委婉拒绝。
灵泉虽好,但一来产出之灵炁对本身已无大用,二来驻扎于此无异于画地为牢,凭空多出羁绊,难以逍遥天地、外出寻觅其他机缘,还要背上一个“一人揽尽武清气运”的名声与因果。
收益远小于付出。
种种因素叠加之下,此事才悬而未决。
“此事……妾身会转告道子。”
敖蕊沉吟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这边谈着。
府邸之中,下人们极为乖巧,没有发出半点噪音。
廊下几个丫鬟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墙巷之外,却隐隐传来市井的喧嚣,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骡马的蹄声,红尘气丝丝缕缕飘进院中,与庭前的松柏清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安逸。
敖蕊并未急着离去,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道:“道友收服力士、捏造大渎龙君这一神职,不知有何经验可分享?妾身听闻,道友不过数月之间,便聚拢了海量香火,可令大家伙眼红不已。”
陈顺安微微一笑,也不隐瞒,侃侃而谈,
“香火之说,古已有之。百姓求的是风调雨顺,求的是平安顺遂。你若能给他们这些,他们自然愿意供你一炷香。香火聚则神位显,神位显则香火从。此乃水到渠成
之事,两相辅佐成全之事,只要不做杀鸡取卵之事,循序渐进……此事不难。。”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落在实处。
敖蕊听得入神,眼中异彩连连。
忽然,她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说道,
“说起来,妾身的祖上,乃上古四海龙王。那个时代,还有一种唤作‘神道’的修行之法,不采炁食饵,求的也不是道基金丹。”
“而是以香火为食,以愿力为薪……那时节,天地间有神灵,有祭祀,有权柄……与如今大不相同。”
陈顺安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神道。
准确说,敖蕊口中的神道,乃后天神道,而非先天神灵。
即便如此,也让陈顺安感到无比诧异。
只因“神道”此词在圣朝极为小众、晦涩,乃至隐蔽,恐怕不少【道基】真人都不曾耳闻。
敖蕊这头龙种,似乎来历独特,真如她口中所言乃四海龙王之后,竟知神道的存在?
敖蕊见他不语,也不追问,只是淡淡一笑,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她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朝陈顺安微微一福:“妾身这就回禀道子,道友静候佳音便是。”
见她离去的背影,陈顺安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道友且慢,却有一事相告。贵处谢仇,勾结邪马台人,此事想必鳌铭道子还不知情。道子或许该好好检查一番后勤仓储,丹药符箓等物……”
他虽然只是借银书生之眼,见过谢仇私会藤原佐介,并不清楚谢仇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做了什么勾当。
但也不影响他趁机举报,倒打一耙。
本着有枣无枣先捅两竿子的念头,他将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字字诛心。
敖蕊闻言,脸色微变,凤眸中闪过一丝震惊与狐疑,
“谢仇?他竟敢……”
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
不管她信与不信,既然此事乃出自陈顺安之口,都足以引起她及鳌铭的重视。
位卑则言轻,官高则语重。
以陈顺安如今之实力,他说的话,足以让鳌铭反复琢磨了。
“多谢道友告知。此事妾身定会如实转告道子。”
她转身离去,脚步匆匆,连告辞的客套话都忘了说。
天色渐黯,暮霭沉沉。
武清县的街巷中次第亮起灯火,暖黄色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洒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
敖蕊一路出了县城,抵达阪野津渡。渡口空无一人,唯余江水拍岸,哗哗作响。
她在岸边驻足片刻,四下张望,确认无人,便褪去外裳,露出内里一袭素白亵衣。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肌肤如玉,隐隐有光华流转。
她赤足踏入水中,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
忽然,她身形一沉,投入水面。
白光绽放,一条白蛟破水而出。
龙首高昂,通体雪白鳞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龙须在水中轻轻飘荡。
她回首望向武清县城的方向,竖瞳幽深,倒映着万家灯火。
良久,她低声自语:“会是他吗?”
上古之时,神道昌盛,万神林立。
后仙道渐起,修士以力证道,不假外求,神通威能不输神明。
而仙道之士寿元绵长,不受香火掣肘,愈发显出神道之局促。
后又经过某种变故,诸神或陨落,或隐退,或远走归墟,自此“神道”便彻底湮没于岁月长河中。
类似敖蕊这种的旧神眷属、扈从,要么被仙家当做坐骑、资粮斩杀,拿来炼丹炼器;
要么则改弦易辙,被仙道吸收。
几个千年下来,自然忘记了何为神道、何为香火。
但敖蕊这一支,却是个例外。
她所属乃东海龙王一脉,上古之时曾掌东方苍海水府,司春雨春雷,万物生发。
神道衰微后,龙族四散零落,有的投靠仙宗沦为坐骑,有的隐于深山大泽苟延残喘。
敖蕊这一支却因机缘巧合,救了一位年轻修士的性命。
那修士后来崛起,便是鳌山道院的开山祖师。
为报救命之恩,祖师将敖蕊一脉接入鳌山道院,世代供养,从此她们改弦易辙,以仙道之法修炼,渐渐洗去了旧神的痕迹。
但
血脉深处的记忆,却未曾完全磨灭。
敖蕊依稀记得,她这一支似乎属【三元水官】,四海行雨龙王之上,便是【三界水部真君】。
而坐镇三元水官之首、执掌混沌本源的那位神祇,尊号之中,似乎有【太一】二字。
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
“希望爹爹他们能再坚持几年吧,否则,我等龙属,从此以后,或许便真沦为仙道附庸……”
她收回目光,潜入水中,白尾一摆,便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水流,顺大运河蜿蜒而去,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
绵宜坊后院,池塘边。
陈顺安独坐于一方青石上,看似阖目修炼,心神合一,念头却如暗流涌动。
“没想到,居然在敖蕊身上,发现了些许神道归隐,诸位神灵离奇消失的蛛丝马迹。”
他可忘不了那【三元水官真灵宝诰】中的破碎天地。
压抑、寂灭,仿佛一处被遗忘的坟场。
水元大帝的神格都崩碎破败,散落成无数碎片,他费尽心力才迎回三位一体之权柄,使神宫稳固。
那上古神道,究竟经历了何等浩劫?
随着实力提升、地位提升,他渐渐获得了更多隐秘。
因果是会主动依附的。
诸如敖蕊这些神道余孽,都会因各种因缘聚会,主动找上他。
毕竟他陈顺安,是当世唯一行走的神灵,宛若皓日巡天,所过之处,自有万神来拜。
“或许,随着我之神道进一步复苏,实力提升,早晚有一天,会直面整个仙道。七十二天纲,诸天寰宇……”
他默默想着,睁开眼,望向池塘对面。
婉娘和清尘正在松柏树下铺开一张粗布,摆上几碟果子、一壶清茶。
婉娘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头发挽了个圆髻,插着一支银簪,耳垂上挂着两粒小小的珍珠。
她正弯腰摆放碗碟,身形饱满圆润,动作却愈发从容。
清尘则依旧一身素白长裙,正盘腿坐在粗布一角,手捻佛珠,闭目养神。
陈顺安起身,入坐,随手拿起瓜果,然后慵懒的躺在婉娘怀里。
“如是我闻,世尊……”
清尘幽幽开口,带着一种雅致的腔调,好似珠落玉盘。
一时间,院子里的时光都好似放慢了。
日头渐高,阳光穿过松柏枝丫,洒下斑驳光影。
忽然,那松柏树的枝叶簌簌抖动了几下,竟似有意无意地往陈顺安头顶探了探,投射出一大片阴凉,恰好替他遮住了刺眼的日光。
陈顺安微微一怔,抬头看向那株松柏。
这树可跟了他不少年头了。
最初栽种在炒豆胡同老房子的院中,还是他进京之后,与第五房媳妇婚后亲手种下的。
那时不过才到他的人高。
一晃数十年过去,此树历经风雨,见证了他从壮年到暮年的起落浮沉。
后来他发迹搬到绵宜坊,便一并移栽至此。
他从未特意照料,只任它自生自长。
却不料,或许是饱受他修炼之时逸散灵炁的浸润滋养,这松柏树竟也隐隐生出灵智,多了几分脱凡之意。
方才那探枝遮阳之举,分明是有意为之。
婉娘和清尘并未察觉,依旧在说笑。
婉娘剥了个橘子,递给清尘,清尘摇头拒了,婉娘便自己吃了,汁水顺着嘴角流下,她用手背一抹,笑得没心没肺。
日头又高了些,婉娘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草屑,朝陈顺安福了福:“老爷,我们先回去了。您也莫坐太久,当心着了凉风。”
陈顺安点了点头。
婉娘拉着清尘,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消失在月亮门后。
池塘边,只剩陈顺安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松柏树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树干已合抱粗,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叶繁茂,亭亭如盖。
“老伙计,”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也想修仙吗?”
松柏树簌簌颤抖,枝叶无风自动,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似在回应。
陈顺安微微一笑。他伸出手,五指微张,一缕温润的法力从掌心涌出,缓缓渗入树干。
树身轻轻一颤,枝叶间竟有淡淡的绿光流转,隐隐浮现出几丝灵纹。
“好好长,日后等你看家护院呢。”
陈顺安不养闲人。
既然这松柏成了精,自然也要发光发热,尽自己的一份力。
陈顺安收回手,拍了拍树干,转身离去。
身后,松柏树的枝叶在日光下泛着微微青光,似是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