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清县，地阙灵泉。
洞窟中水汽氤氲，暗河的水声从石壁缝隙中传来。
赤精大圣鬼鬼祟祟地从洞穴中探出头来，左右张望。
他的耳朵竖起，细细听着每一个方向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暗河的水声都平稳如常。
确认无人后，他便蹑手蹑脚地往外挪。
他的丹田本被陈顺安施以禁制镇压，甚至连经脉都截断了几根。
这几日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破开了禁制，还将经脉自行接上了，只是还有些晦涩流滞。
此刻，他走路时一瘸一拐，贴着洞壁，一步一停，像一只破开五指山的猴子。
唯有那赤红色的毛发在幽光中微微发亮，格外醒目，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陈顺安几日不归，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心中嘀咕，脚步却不停。
“管那个泼才的！如此天赐良机，若我还不跑路，还真要委身为奴，喊他一声老爷？”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一股不甘从心底涌上来。
“我乃赤精大圣！幼观洞庭，长悟灵明，掌变化之玄妙，握出入水火之本领……岂能寄人篱下？！”
“速走！”
只听裂帛之声响个不绝，赤精大圣当即化作一道光华，其中隐隐夹杂风雷之声，直朝洞外掠去。
那遁光又快又疾，像是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然而……
一只枯瘦的手掌从黑暗中探出，五指如钩，竟带着驱散一切道韵玄妙的威能，无视遁光，直接扣住了赤精大圣的后颈。
那手掌出现得毫无征兆，像是从虚空里长出来的。
神鲸上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无声无息，仿佛一直就等在那里。
“嗷——”
赤精大圣发出一声怪叫，浑身赤毛炸起，根根如针。
他奋力挣扎，妖气冲天，赤色光华在洞中乱窜，撞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可那只手掌纹丝不动，怎么也挣不脱。
他的法力还在，变化还在，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施展了遁术，却不知为何被一掌拍落，连反应都来不及。
“哪位，哪位前辈在此？！”
赤精大圣惶恐的声音传来，他艰难地转动脖子。
便见一个又矮又瘦的老僧，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面上无悲无喜，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
那老僧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偏偏从这具干枯的身躯中，散发出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
“小猴子，烦请稍等几日，等陈道友回来吧……”
神鲸上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几缕警告之色，
“否则，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溜走，我也不好朝陈道友交代……毕竟，陈道友心眼极小。”
赤精大圣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看了眼神鲸上人，又低头看着自己。
他明明是【采炁】后期的大妖，一身法力浑厚如渊，神通【灵明真瞳】能看穿阵法禁制，为何在这秃驴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玄光，他竟是玄光？！
赤精大圣脑中一片混沌，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乖乖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偷眼看向神鲸上人，那老僧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可他知道，只要自己再动一下，那只枯瘦的手掌就会再次出现。
怎么出了龙潭，又入虎穴？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如此粪坑！
赤精大圣欲哭无泪。
…
半日后。
一道遁光掠过暗河，无声无息，划开水面，落入洞窟。
陈顺安一进来，便看见赤精大圣撅着个屁股，五体投地趴在地上的模样。
神鲸上人盘坐在他面前，口里叨叨个不停，在讲经布道。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神鲸上人念了一段，又停下来解释道，
“小猴子，你听明白了么？这叫‘无眼耳鼻舌身意’，就是说，你那双招子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那耳朵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你觉得自己能跑掉，那是你‘以为’自己能跑掉。可‘以为’本身就是个假象。”
赤精大圣趴在地上，
嘴角抽搐，不敢吭声。
神鲸上人又念：“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这句话更有意思。它说你那个‘想跑’的念头，其实也不是真的。你以为有‘跑’这回事，可‘跑’到了头，还是在这里。那你跑什么呢？”
赤精大圣的尾巴不自觉地卷了一下，又赶紧松开。
陈顺安站在暗处，听了几句，隐隐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眼神鲸上人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又看了眼赤精大圣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
他走出暗处，朝神鲸上人拱了拱手：“多谢上人出手。”
神鲸上人摆了摆手，似乎早就察觉到陈顺安到来，此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q
他打量了陈顺安一眼，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小友，你如今【采炁】圆满，所修的炼形之法，更是本尊生平罕见……这猴子想逃，老夫顺手替你拦下，算是卖你个好。”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暗暗震动。
初见陈顺安时，此人不过刚入【采炁】境界，一个小老头，也就占了几分命数，或许能解自己的劫难。
老实说，那个时候他并未将陈顺安放在眼底。
可这短短不过数月，陈顺安便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此刻站在他面前，神鲸上人甚至隐隐从陈顺安身上察觉到一丝淡淡的威胁。
那是一种足以媲美甚至匹敌玄光初期修士的气息。
也就是说，虽然陈顺安现在不过【采炁】圆满，但已不逊色于寻常玄光修士。
同属玄光，神鲸上人自然便可以道友相称了。
他心中念头一闪而过，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顺安也不客气，在一旁坐下，将这几日的见闻说了。
神鲸上人从他口中得知，自己的神鲸坊现在已经彻底被伏穰圣教占据。
伏穰圣教那些人表面上经营仙坊，暗地里却行绑架妖魔修士、祭炼【七情大阵】等秘宝之事。
别的不说，肯定还跟越山道院有所勾结，将所祭炼出的秘宝输送至那边。
至于十大道统、京城那些人有无参与，陈顺安便不清楚了，也不愿多想。
神鲸上人听完，沉默良久。
他心中暗暗后怕。
幸好自己当初跑得快，假死脱身，由明转暗，现在更是借陈顺安的气运，躲在这地阙灵泉附近，这才逃过一劫。
否则哪怕他乃玄光后期的大妖，真落到这些不要脸的上宗道统的争斗中，稍不注意，恐怕便会身死道消，连一缕玄光都逃不出去。
“阿弥陀佛。”
神鲸上人念了声佛号，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又缩回了黑暗之中。
那具干枯如尸首的身躯靠在洞壁上，很快便没了声息，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梦呓。
而在另一边，
赤精大圣趴在地上，偷眼看向陈顺安，脸上挤出几许难看的笑容。
“陈，陈道友……”
陈顺安走到赤精大圣面前，低头看着他，淡淡道：“跑什么？我说过要杀你吗？”
赤精大圣浑身一颤，连忙道：“没有没有！小妖只是一时糊涂，想出去透透气……”
“透气？”
陈顺安似笑非笑，反手一招，便取出自己的五水七禽瓶。
那瓶子悬浮在半空，滴溜溜地转着，通体青光流转。
瓶身上，五色水流交织穿梭，时而如蛟龙盘绕，时而如瀑布倾泻，散发出一股无比威严的气息，压得赤精大圣几乎喘不过气来。
“行。那道友可愿入我宝瓶中透气？”
赤精大圣看着那瓶子，只觉里面像是藏着一片汪洋，翻涌着能吞噬一切。
他咽了口唾沫，连连摆手：“误会，误会……”
陈顺安也不多说，收了瓶子，拎着赤精大圣的后颈，将他拖回地阙灵泉深处。
灵泉之中，水汽更浓。
陈顺安盘膝坐下，赤精大圣被按在面前，老老实实地跪着。
“我也不与你废话。”
陈顺安直视着他，“要么死，要么入我门下，做个护法神。”
赤精大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陈顺安眉心处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金光。
似水纹，似小篆，更如一篇宝诰
“入我水元
神道，炼为护法尊神，供我驱使。”
陈顺安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赤精大圣的心口上。
宝诰光芒大作，一股慈悲浩大的愿力从中涌出，笼罩了赤精大圣的全身。
那愿力温润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可违逆的力量。
赤精大圣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泡进了滚烫的水里，每一寸筋骨都在被重塑。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陈顺安默默沟通脑中宝诰，选中神相·冉遗鱼作为慈悲愿力，消耗了五十余点香火。
刹那间，熊熊神光将赤精大圣吞噬。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啸，身形急剧变化，褪去人形，现出原形。
一只通体红毛的猿猴出现在泉眼之中，身高不过四尺，却筋骨虬结，双目赤金，獠牙外露。
此刻，它的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因果线，或粗或细，或明或暗，有的延伸到虚空深处，有的缠绕在它自己的四肢上。
陈顺安目光扫过那些因果线，忽然停在最粗的一道上。
那根因果线从赤精大圣的头顶延伸出去，没入虚空，线的另一端隐隐连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着羽衣、手持拂尘的方外之士。
赤精大圣幼时曾遇到这位自称方外羽士的修士，那人授他功法，开智点灵，又带他划船洞庭湖，见天地伟岸，最终飘然离去。
只是在离去前，说等到他突破玄光境界时，便会回来接引他。
“方外羽士？莫非是什么隐世法脉？”
毕竟当世七十二法脉之中，大部分法脉都已隐匿，不与【萨满天纲】同存。
而这些隐士法脉的修士，都习惯自称为‘方外羽士’。
陈顺安他不再犹豫，燃烧香火，以愿力遮蔽那道因果。
金色的火焰将因果线包裹，一寸一寸地将它从赤精大圣的头顶剥离，却不损伤其真灵，更不会引起那方外羽士的注意。
片刻之后，因果线彻底隐去。
赤精大圣浑身一颤，眼中的赤金光芒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顺的清明。
神光散去。
他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陈顺安磕了一个头。
“赤精，拜见老爷。”
陈顺安点了点头，收回宝诰光芒。
“你且起来。”陈顺安道。
赤精大圣站起身，垂手而立。
至此，陈顺安又添一尊护法神。
“唉，自天璇圣姑回到越山道院，被刘之棠丢入魔相狱之后，便生死不知，哪怕是我，竟都有些察觉不到她的情况，只能知晓并未陨落，但情况也不大乐观。”
陈顺安心底默默想着，此刻看着赤精大圣，缓缓道：“你回八百里公馆去，收敛旧部，重整妖氛，同时约束手下，不得侵犯百姓。”
“在我没有命令之前，不得擅动，插手圣乾斗法之事。”
赤精大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不敢多问。
陈顺安缺一个黑手套。
银书生、豚蒙子等妖，严格意义上说，其实只是他的信徒，可提供虔诚香火之力。
而他们毕竟根基尚浅，皆是些小妖。
银书生等妖更是不过【采炁】初期实力，想真正替陈顺安办事，搅动风云，还差了一截。
上次陈顺安让银书生替自己前往白庐秘境，虽然得自己神力加持，也算是功德圆满完成了任务，但也险些暴露了自己。
而赤精大圣不同。
他有根脚、有资质，对于圣朝来说，更是根正苗红的先天妖物。
甚至只要赤精大圣愿意，不知多少【玄光】修士乃至【道基】真人都愿意收他为徒。
再加之他本来就有了班底，之前坐拥十六营马，数千妖魔，振臂一挥，便是山呼海啸之势，好不威风。
哪怕现在虎落平阳，但余威尚存，依旧可替陈顺安接收大量妖魔，继而缓缓将这些妖魔化作自己的信徒。
还是死士的那种。
“你可明白？”陈顺安问。
赤精大圣沉默片刻，低声道：“明白。”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