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精大圣朝陈顺安再拜，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顺安摆了摆手，赤精大圣这才转身化作一道赤光，遁入暗河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暗河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黑暗中，神鲸上人微微睁眼，浑浊的眼珠转向赤精大圣离去的方向。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猴子还是那只猴子。
气息未变，形态如常，连那身赤红色的毛发都还是老样子。
但神鲸上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猴子给他的感觉怪怪的，不再像是无根之水、山中顽猴，倒像是有了某种归宿。
他皱了皱眉，又定睛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刚才那股奇怪的感觉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逐渐从他脑海中褪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掉，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愣了一瞬，摇了摇头，闭上眼，又陷入了沉睡。
地阙灵泉内，水汽氤氲。
陈顺安盘坐于泉眼之中，水没过腰际，冰凉彻骨。
灵泉中的灵气顺着他的毛孔渗入经脉，缓缓滋养着肉身，清凉舒泰。
他闭上眼，心中继续盘算着控水之法的着落。
赤精大圣收拢残部，对他而言只是一步闲棋，并非紧要事务。
那猴子能用则用，不能用便弃了，无伤大雅。
而九大灵泉，执掌暗河，突破八品神职，也得等龙女那边的回信。
至于仙道境界，还需沉淀一二，或者寻些玄光宝物，提升突破玄光境界的几率。
张虚灵暗示他不要抢先突破玄光，那命数子之说，宁可信其有。
眼下唯一的紧要事，便是这二阶控水之法了。
武清王家……坎离合炁诀……
他睁开眼，目光深邃，倒映着洞顶的幽光。
“罢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水汽中飘散，“看来，陈某这一趟王家，是非去不可了。”
话音刚落，腰间的灵讯玉符微微震动。
章升的声音从中传出。
“老爷，敖蕊求见。”
陈顺安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灵泉有着落了？
……
……
武清县，绵宜宅。
陈顺安端坐于客厅之中。
章升已经备好了灵茶，紫砂壶中泡着上好的龙井，茶香清冽。
窗外的那株老松柏枝叶繁茂，在午后的日光下投下一片浓荫，偶尔有风穿过，松针沙沙作响。
“别吵，我要谈要紧事。”
陈顺安不咸不淡的说了句。
那松柏树顿时不动了，停止摇晃，安静立于原地。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敖蕊今日换了一身装扮，不再是那袭惹眼的水红薄衫，而是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淡青色纱衣。
青丝挽成了端庄的圆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
妆容淡雅，眉目清丽，唇色浅浅，整个人透着一种温婉贤淑的气质，像是一位大家闺秀，而非龙女贵妇。
陈顺安起身迎客，拱手道，
“敖道友光临，蓬荜生辉。请坐。”
敖蕊微微一福，在客位落座。
章升奉上茶，垂手退下。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近日天气、前线战事等无关紧要的话题。
敖蕊说话时微微垂着眼帘，举止端庄，连端茶的手势都刻意放得稳重。
她心中暗忖。
上次自己故意靠近陈顺安，施以魅惑，却发现这老头丝毫不为所动，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她回去后思来想去，觉得或许是自己的举止太过放浪形骸，触怒了对方。
此番前来，便特意换了一身保守的装束，言行举止也刻意收敛，力求端庄淑惠。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陈顺安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不是冷淡，不是满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在审视什么的目光。
她微微抬眸，偷眼看向陈顺安，却见他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遗憾。
那种遗憾，像是春至赏花，本以为可观满山绚烂，结果只有几朵小白花点缀其间。
败兴而归！
“我似乎……故作聪明，想错了？”
“陈道友，似乎还是吃那一套的？”
敖蕊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抽搐，却不好说什么，只能继续端庄地坐着。
陈顺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道，
“敖姑娘此来，可是道子那边有了回音？”
敖蕊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递上。
那文书以黄绫裱糊，封口处盖着朱红大印，印文篆书，正是“鳌山道院”四字。
“道子已经答应了陈道友的要求。”
敖蕊开口道，声音清朗，
“武清县剩下八口灵泉，皆会以宗门的名义，指名道姓，宣你驻守，并签订契约，为期百年。这百年内，那八口灵泉皆为道友所有，只需按时提交赋税即可。”
陈顺安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字迹工整，条款分明，确实是宗门正式公文，而非私相授受。
他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之色。
“咦？但怎么只有六口？”
转而，陈顺安注意到文书上，只记载了六口灵泉，还差上两口，不由得有些疑惑。
便听得敖蕊开口解释道，
“陈道友不要误会。由于这八口灵泉本都属于宗门弟子，哪怕有道子亲自出面斡旋，仓促之间也不过谈妥了两位，只能暂时先将金炉、水火、濯缨、洗心……等六口灵泉交于道友。”
陈顺安眉头微皱。
“剩下两口灵泉，鸣玉、漱石，原属陆玄冶。此人性情刚直，有些固执，还未答应，道子还在继续与他商议。”
敖蕊看着陈顺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陈顺安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此事竟还有不圆满之处？
六口灵泉，加上他自己原有的地阙灵泉，便是七口。
离九之数，还差两口。
可武清县这九口灵泉缺一不可，少哪一个都不行。
他心中盘算，这陆玄冶的两口灵泉，若是迟迟拿不到，那他炼化整条暗河的计划便要搁浅。
至于陆玄冶此人，陈顺安也听过他的名头。
本是玄光高功之后，但祖宗坐化，荫蔽百年之后，陆家也随之寂寥。
这在鳌山道院中，实在不算是一件新鲜事。
不过幸好陆家又出了他这么个采炁修士，更兼是宗门里的炼器精锐，两百余岁，便是二阶炼器师，可淬炼上品法器。
也正是因为如此，反而养就了他暴躁如火的性格，极难与之沟通，甚至硬生生气跑了三任道侣。
所以陈顺安脑中思绪一转，便将鳌铭故意拿捏自己、留下一笔尾款的可能排除了。
计谋计谋，有时候用多了，反而落了下乘。
尤其是在这等用人的关键时刻，鳌铭若真想请他出县，断不会在这种事上做手脚。
在陈顺安眼中，鳌铭虽然有些虚伪，空有大志却无实力，但并非蠢人。
这点轻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好。”
陈顺安站起身来：“既然如此，便有劳敖姑娘带路，陈某先去接收那几口灵泉。”
听到陈顺安将自己的称呼，由敖道友，变成敖姑娘。
敖蕊面露喜色，当即点头，起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绵宜宅，沿着武清县的主街一路往东，往魁星楼而去。
却说这魁星楼，陈顺安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此处不仅是武清百姓的老去处，更是武清学子中举之后衣锦还乡，骑马跨关之地。
也是当年啯噜会趁着水窝子和碓房灵官截会时大闹武清县的所在。
啯噜会大火烧毁运送芙蓉膏火的商船，这才引发了后续一连串事端。
见这魁星楼，陈顺安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他抬头望着那座魁星楼，楼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芒，像持笔而立，在俯瞰着这一方文脉。
敖蕊给陈顺安解释着，
“这魁星楼下镇压着武清县的一条水脉，从中滋生出【金奴】、【水火】两口灵泉。
尤其是那口【水火】，更是以魁星楼为阵眼，牵动武清县才子文人的文运，炼成丙火，如日中天，这才成型。”
陈顺安有些诧异，不成想这魁星楼还有这等来历。
魁星楼镇文运，灵泉生丙火
，水火既济，文脉绵长。
难怪武清县虽为京畿小县，却人才辈出。
所以那么多老不死的，这才盯上了武清县，各个都在这钓鱼！
两人各施土遁之术，融入砂石土壤之中，一路往下。
滚滚暗河映入眼前，潮湿水汽扑面而来。
没过多久，就在魁星楼下，九百丈之深的暗河中，两口古井呈‘吕’字形并列。
井栏皆以青石砌成，栏上分别刻着金奴、水火二字。
前者金光万丈，有金锐之意弥漫。
后者井水清冽，却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融入了铁水。
此刻，两口灵泉边立着一个中年修士，身着灰色道袍，面容阴鸷，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正是谢仇。
谢仇身后，还跟着七八名散修，气息参差不齐，法力驳杂不稳，应是些散修。
陈顺安走近，拱手道：“谢执事，多日不见。”
谢仇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两枚令牌和两面阵旗，扔在井栏上。
“陈道友果然好手段，连道子都替你出面。”
谢仇阴阳怪气地说道，声音中满是不忿，
“金奴、水火两口灵泉，谢某守了三十年，今日说交就交。好，好得很。”
陈顺安面色平静，轻轻挥手，令牌和阵旗无风自动，落入手中。
争夺灵泉，陈顺安是正大光明，凭借自己的手段。
此乃大道之争，陈顺安自然不会后退。
陈顺安仔细检查了一番令牌和阵旗，确认无误后收入袖中。
他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多谢谢执事成全。”
“成全？”
谢仇冷笑，“谢某是被逼无奈，何来成全二字？陈顺安，你莫要得意。这武清县的灵泉，不是那么好守的。但愿你有命拿，也有命守！”
说罢，他拂袖而去，头也不回。
谢仇身后，几个幕客模样的散修面面相觑，有的面露愤懑，有的摇头叹息。
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用神念交流，小声抱怨，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宗师？好大的牌面！一来就夺了我等的营生！”
旁边一个年长的散修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
“慎言……灵泉归属变更，本就是鳌山道院内部的事，我等休要插手。走吧，此处缘分已尽。”
“唉，那我等又去哪里寻这差事？”另一个散修叹道，满脸愁苦，
“天下之大，灵炁一元之数，尽归朝廷所有，我等散修何时能出头？”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与陈顺安争执。
谢仇已经走了，他们这些被雇佣来的散修，没了靠山，更不敢造次。
陈顺安见这些散修模样，稍稍设想，便知对方心思。
他无怒无喜，只是在敖蕊的配合下，平静地完成了灵泉交接手续。
他仔细查看了井口的禁制，确认谢仇没有动什么手脚，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有几个散修你看我、我看你，犹豫了片刻，齐齐走到陈顺安面前。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竟有采炁初期修为，他拱手道，
“陈前辈，在下等人在此守井多年，对金奴、水火的习性了如指掌。尤其是那金奴井中的井砂，采集极为不易，寻常修士三月才可得一粒，十粒才可炼成一缕钗钏炁。”
“若前辈不嫌弃，我等愿继续留下，替前辈采集井砂、看守灵泉。”
金奴、水火两口灵泉，较之地阙灵泉，要更加适合大部分修士。
尤其是金炉，井中有砂，可炼出一口【金奴钗钏炁】。
只是采砂不易，谢仇毕竟是外门执事，统管前线后勤，分身乏术，自然没有余力频繁下井打捞井砂。
故而他便将镇守灵泉、捞沙、采炁等差事分包给其余修士。
或以符钱为酬，或九一分成，自然是他九其他人一。
陈顺安看了他们一眼，心中暗暗盘算。
他的秘密太多了，不宜将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收在眼皮子底下。
而那井砂的采集，对于其他修士或许困难重重，需以特制的法器深入井底，在锐利的井水中打捞砂砾，稍有不慎便会被重伤，甚至引发井中灵炁暴动。
但陈顺安有【分水】权柄，一旦炼化了灵泉、执掌暗河，水中任何灵物都逃不出他的法眼。
只需神念牵动，便可信手拈来，何须
假人之手？
“不必了。”
陈顺安摇了摇头，“陈某另有安排。诸位请便。”
那中年汉子面露失望之色，身后的几个散修也纷纷叹气。
他们正要转身离去，陈顺安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且慢。”
众人回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陈顺安沉吟片刻，说道，
“陈某日后炼制符水，难免需要些人手帮忙看炉烧篆，甚至灌入法力替我温养符水。
若是诸位不嫌弃，也可暂留在武清县，先寻个其他差事，等陈某需要时，优先考虑诸位，聘请来帮我炼制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