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那几个散修顿时大喜,连连拱手称谢。
“陈前辈仁厚!”
“前辈大恩大德,我等铭记在心!”
“前辈真是热血心肠啊!”
他们纷纷留下符书传信的方式,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陈顺安望着他们的背影,微微摇头。
修仙界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他虽不惧这些散修,但若是能少结怨、广施善缘,也是一桩美事。
况且,此举或许还能暗合“水泽充沛,润物苍生”之意,对他的神道也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反正是惠而不费之事,何乐而不为?
敖蕊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实在是圣朝的仙家太畜生了,不坑你都算是宅心仁厚了。
陈顺安此举,还颇有种清流之貌,简直难得一见!
敖蕊心中百转千回,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引路,带着陈顺安前往下一处。
武清县郊外,有一处碧波潭。
潭不大,方圆不过数丈,水色碧绿如玉,清澈见底。
潭边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
有赤红的火莲、雪白的玉簪、紫光流转的龙舌兰,还有大片大片的灵兰,散发着幽幽清香。
令陈顺安诧异的是,这些花草并非灵植所属,都是些凡俗之物,不含一丝灵炁。
几只彩蝶在花间翩跹,嗡嗡的蜂鸣声此起彼伏。
潭畔立着一座小小的竹楼,楼前用竹篱围成一个小院,院中摆着几张石桌石凳。
一个身着翠绿长裙的女子正蹲在花圃中,手持一柄小铲,小心翼翼地松土。
她的容貌不算出众,却有一种温婉娴静的气质,眉眼弯弯,嘴角总是挂着浅浅的笑意。
“明瑶。”敖蕊唤道。
鳌明瑶抬起头,见是敖蕊,连忙站起身来,又看到身后的陈顺安,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笑容。
“嫂子来了。这位就是陈师兄吧?久仰久仰。”
她说话时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那些花儿。
敖蕊与鳌明瑶寒暄了几句,便说明了来意。
鳌明瑶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从竹楼中取出四枚令牌和四面阵旗,双手递给陈顺安。
“这四口灵泉,名唤碧落、凝翠、云影、天光,分处武清县四处。”
鳌明瑶轻轻笑着,
“我常年侍弄花草,对这些灵泉也无甚大用,交给陈师兄正合适。”
陈顺安接过令牌,拱手道谢。
鳌明瑶摆了摆手,又蹲回花圃中,继续松土。
陈顺安看了她一眼,心中暗忖。
此女与世无争,倒是难得的清净人。
难怪鳌铭能轻易说服她,这等性子,怕是连争都不愿争。
敖蕊没有久留,与陈顺安告别后便踏云而去。
她还要赶回望秋山复命,不便耽搁。
暮色渐沉,碧波潭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的武清县城炊烟袅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陈顺安沉入暗河。
手中六把阵旗熠熠生辉,在陈顺安的神念之中,他能感受到暗河中,除了地阙灵泉外,还有六口灵泉如如明珠散落,灵炁氤氲。
他现在已得地阙、金炉、水火三口,加上鳌明瑶这四口,便是七口。
还差陆玄冶的两口,方能凑足九数,炼化整条暗河。
“先炼化这六口再说。”陈顺安心中暗道,手中阵旗一展。
六面阵旗脱手飞出,化作六道碧光,投入暗河各处。
阵旗入水不沉,悬于水中央,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陈顺安双手掐诀,口中默诵咒诀。
水脉归宗,灵泉朝宗。阵旗为引,神念为枢。金炉、水火、碧落、凝翠、云影、天光——起!”
霎时间,暗河翻涌,水面上涌起数尺高的浪头。
各个灵泉都被阵旗勾连,泉水震动,灵炁喷薄而出,顺着暗河流向,汇入陈顺安所在的方向。
陈顺安盘坐于浮水之中,衣袍被水汽打湿,却浑然不觉。
他张开嘴,深深一吸,那六口灵泉中蕴含的灵炁便如丝如缕,从水面蒸腾而起,化作六道青白色的气柱,钻入他的口鼻之中。
灵炁入体,清凉透彻,
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最终汇入丹田。
丹田之中,九座灵窟如群星列宿,彼此勾连。
那新纳入的灵炁在灵窟间流转,将原本就浑厚的法力又洗刷了一遍,杂质被一点点排出体外。
陈顺安只觉浑身轻盈,法力运转越发顺畅,仿佛久淤的河道被疏通,水流奔涌无碍。
他的境界并未提升,仍是【采炁】圆满,但法力之纯净,已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好!”
陈顺安心中大喜,默默推算。
若以此刻的状态去冲击玄光,把握至少增了五分。
若是凑够九口灵泉,炼化整条暗河,至少可再增一成把握!
一成把握,对于突破玄光而言,已是天大的数字。
他睁开眼,暗已渐渐平复,六面阵旗沉入水底,与那六口灵泉融为一体。
陈顺安心念一动,似乎便可出现在对应泉眼之中。
与此同时,武清县的水脉,在他的感知中也愈发清晰,就连上面那些百姓、城郭、街道、走马,都在他脑海中形成巨细无比的舆图。
“果然是事缓则圆,我什么都还没做,灵泉便被人送到面前……这就是时运啊。
陈顺安站起身来,有些感慨,正要离开,忽听暗河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陈顺安!”
那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暗河泛起层层涟漪。
一道遁光从远处掠来,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眨眼间便落在不远处。
遁光敛去,现出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中年大汉。
他身披赤铜甲,腰悬一柄乌沉沉的重锤,双目圆睁,满脸怒容。
此人指着陈顺安的鼻子骂道,“使阴招、走后门,夺我灵泉!你算什么东西?”
陆玄冶?
陈顺安隐隐明白来人身份。
只是……
陈顺安越看陆玄冶,越觉此人眼熟,总感觉在哪里看到过。
等等!
“是你?”
陈顺安猛地反应过来。
陈顺安曾经在武清县黑市的铁匠铺,托一位主匠打造过陈顺安第一把武器——
蟒牙履。
虽然如今蟒牙履已经蒙尘,早已被陈顺安放在绵宜坊的深柜里。
但陈顺安对其的记忆却极为深刻。
那位主匠来历神秘,铸兵技艺极高,丝毫不逊色武备院那些掌甲胄兵器、弓矢靴履打造之职的大匠。
只是后来,这人坑了陈顺安一手,当时泄露陈顺安的信息,引起有人跟踪想打劫陈顺安。
等陈顺安武道有成,想小小的报复回去时,却发现不仅黑市搬家了,这位主匠更是不知去向。
让陈顺安空有实力,却无发泄去向,无比的遗憾。
而现在……
好好好!
好得很!
缘分啊!
陈顺安顿时眼前一亮,发光闪烁。
“主匠,好久不见,你给我锻造的蟒牙履好得很,只可惜没有向你当面致谢的机会……今儿个,终于等到了。”
那陆玄冶也愣住了,拳头举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顺安一番,虬髯下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你……你是那个……”
陆玄冶结结巴巴,手指指着陈顺安,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显然他也反应过来陈顺安的身份,就是当日黑市,委托他锻器那个。
居然是陈顺安?!
这叫什么事?
“你不动手,那我就动手了……”
陈顺安长啸一声吼,五指已掐诀而动。
他没有欺身近前,反而后退数十丈,拉开两人距离。
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五色光华流转,青、赤、黄、白、黑,五色交替轮转,如霓虹映月,将暗沉的水面照得通彻透亮。
“你——”
陆玄冶脸色骤变,他虽性情暴躁,却并非不知深浅之人。陈
顺安身上那股法力波动,浑厚如山,幽深如渊,竟比他见过的任何采炁圆满都要强上数分。
他本能地握紧重锤,却不敢贸然出手,只是横锤于胸,凝神戒备。
陈顺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抬手一指,五色化生神光离指便化作五道匹练,交织缠绕,如一
条五色长虹,横贯潭面,朝陆玄冶席卷而去。
五色所过之处,水面自动分开,露出一道干涸的沟壑,连水汽都被那股力量逼退数十丈。
陆玄冶大喝一声,重锤高举,锤头迸发出一团赤金色的光焰,迎向五色长虹。
他的锤法刚猛霸道,一锤砸出,风雷相随,连空气都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波纹。
然而,五色长虹不与重锤硬碰,而是在接触的瞬间猛然散开,化作五道光丝,如灵蛇般绕过锤头,缠向陆玄冶的手腕。
“不好!”
陆玄冶心头一凛,急忙变招,重锤横转,锤柄横扫,想要震开那些光丝。
可那五道光丝柔韧异常,如附骨之疽,任凭他如何挣扎,始终紧紧缠绕着他的手腕。
每一道光丝都带着不同的特性,时而如藤蔓,越缠越紧,时而赤丝如火炭,灼得他手腕生疼,时而厚重如山,压得他手臂下沉……
“陈顺安,当年不过区区小事,你竟如此睚眦必报,于今日专程陷害某家!”
陆玄冶怒吼一声。
很明显,陆玄冶误会了,觉得是陈顺安早就知道自己身份,为了报仇,这才跟鳌铭道子达成某种协议,强行讨要灵泉。
逼自己现身!
可谓是心思深沉,大大的恶人!
陈顺安自然懒得解释,法力又加重几分。
“嗯?!”
陆玄冶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将体内力道催动到极致。
他的皮肤下隐隐浮现一层青铜色的光泽,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炼体之术,铜身铁骨玄体。
寻常法器难伤分毫,此刻却在五色光华的侵蚀下,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金属被酸液腐蚀。
“陈顺安!你……”
“哪这么多废话,先让陈某出口气再说!”
陈顺安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平静而不带喜怒,却字字清晰,
“落!”
五色光华化作手掌,轰隆朝陆玄冶砸下!
陆玄冶噗嗤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蓬头垢面。
再砸!
跌入暗河,筋麻骨软,鲜血不要钱似的流出。
再再砸!
陆玄冶面如纸色,没半点活人气,甚至连避水的余力都无,开始溺水。
再……
“饶命,饶命,砸不得了……陈宗师,陈师兄,我愿答应转交灵泉……”
陆玄冶赶紧开口,谁知一张嘴便水流倒灌,喝了大口河水,身子眼瞧着往下沉去。
“呼……”
陈顺安顿时解气了。
陈顺安轻轻一弹,一滴水珠便如流星般飞出,直取陆玄冶胸口。
陆玄冶根本无暇闪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水珠砸在自己胸口。
“噗——”
水珠炸开,并不猛烈,却有一股诡异的力量渗入他的经脉之中。
陆玄冶只觉浑身的法力都在那一瞬间被冻结,像是有一条冰河从胸口灌入,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铜身铁骨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皮肤上的青铜光泽迅速褪去,露出原本的肤色。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便被陈顺安丢到暗河一处溶洞之中。
陈顺安也收回五色光华,负手立于水面之上。
他的脚下水波不兴,仿佛踩在实地上一般稳当。
暗河荧光洒在他身上,青袍如水,白发如霜,竟有几分仙人出尘之姿。
“主匠,你可知错。”他淡淡道。
陆玄冶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割得伤痕累累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陈顺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中的不甘与愤怒渐渐化作无奈。
“错了,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当日不该凡心乱动,一念之差,得罪陈师兄……”
“不对。”
陈顺安深深看着陆玄冶,道,
“你错在不该坑了我之后,就跑路消失……这些年来,你可是第一个让陈某差点没找回场子的。”
“……”
陆玄冶嘴角抽搐,顿时无语了。
这还算人?
也太小心眼了吧!
得罪了你,还不准跑?!
陆玄冶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两枚令牌和两面阵旗,扔在地上。
“拿去拿去!在
下认栽了!”
陆玄冶长叹一声,面露萧瑟之色。
陈顺安这才满意点头,抬手一招。
那颗嵌入陆玄冶胸口的水珠便又浮现出来,化作一团清光,飞回他的掌心。
陆玄冶只觉被冻结的法力骤然复苏,浑身一轻,险些软倒在地。
陆玄冶摆了摆手,又看了陈顺安一眼,摇摇头,化作一道遁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中隐隐传来他的嘟囔声:“这世道,怎么遍地是坑,我还眼巴巴的主动跳来,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陈顺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笑。
如今武清县九口灵泉齐聚。
陈顺安真的什么都不缺了。
神道破境,八品神职,十里烟波显佑真吏。
就在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