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公馆，烟波浩渺。
张虚灵立于一座荒山之巅，衣袍猎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的茫茫林海。
他追寻恶伽罗已有数月，却始终一无所获。那喇嘛狡猾如狐，每每在他即将触及之时，便从指缝间溜走。
天边掠来数道遁光，眨眼间便落在他身侧。
遁光敛去，现出四个人影，皆是采炁圆满的修为，气息深沉。
为首者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道士，身着天青色道袍，腰悬一柄古剑，剑鞘上刻着太乙二字。
他拱手道：“张道友，久仰。在下赤明派，周玄度。”
张虚灵点了点头。
赤明派是通州四大道院之下，有名有姓的大宗门，也占有一座洞天福地，门中又设五宫七观，传承颇多，主修雷法。
只可惜，门内修士最高修为者也不过道基初期，甚至经常青黄不接，有道基战力的空白。
故这数百年来，并未晋升之上宗门列。
第二位是个女修，三十许人，容貌清丽，穿着一袭月白长裙，手中持着一面铜镜。
她声音清冷如冰，淡淡道：“越道院，林清音。”
张虚灵看了林清音一眼，不咸不淡的点点头。
第三位是个矮胖老者，面容憨厚，笑眯眯的，像个乡下土财主。
他拱手道：“凤池道院，钱广通。见过张道友。”
说话时，手中捏着一枚古钱，不停翻转。
张虚灵笑道：“钱道友客气，还记得六十年前，我俩联手前往岭南之地，夺取先天五行之精，你那中天斗数可是帮我等数次逃出生天，论因果卜算之能，怕是不逊色玄光上修多少了……”
钱广通也不多说，只是笑眯眯的点头，有些矜持的看向张虚灵。
第四位是个白发老妪，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步履蹒跚，双目浑浊。
她咳嗽了两声，颤声道：“老身云萝，散修，受朝廷之托，前来相助。”
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张虚灵环顾四人，沉声道：“诸位来意，我已尽知。恶伽罗此獠藏匿极深，我追寻数月不得。诸位各施手段，若能寻得其踪迹，张某感激不尽。”
周玄度率先出列，从袖中取出一枚龟甲，甲上刻满蝌蚪文。
他闭目凝神，将龟甲抛向空中。
龟甲滴溜溜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片刻后落在地上，裂成数片。
周玄度低头查看，眉头微皱：“卦象显示，恶伽罗当在西北乾位。我以太乙咒法推演，其气机隐于坎水之中，应在八百里公馆西北方向的黑水潭一带。”
张虚灵点头，众人化作遁光，朝西北掠去。
黑水潭位于一片密林深处，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散发着一股腐臭。
潭边有一座破败的庙宇，庙门半掩，檐角挂着蛛网。
“此地有灵炁波动。”
林清音举起手中铜镜，镜面泛起青光。
她催动法力，镜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一个光头喇嘛盘坐于潭边，周身环绕着赤红色的光焰。
“正是恶伽罗！”
张虚灵喝道，当即遁入潭中。众人紧随其后。
潭水幽深，暗流涌动。他们潜入潭底，发现一处隐蔽的洞穴。
洞穴中空空荡荡，只有一堆灰烬和几根未烧尽的骨头。
“来晚了一步。”雷震冷声道。
话音未落，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一头形似蛟龙的妖兽从黑暗中扑出，浑身鳞甲漆黑，双目赤红，口中喷出滚滚毒雾。
它嘶吼道：“天外魔头！岂敢擅闯我族禁地！”
张虚灵眉头一皱，抬手一道剑气斩出。
剑气如虹，瞬间将那妖兽劈成两半。鲜血喷涌，染红了潭水。
“不是恶伽罗。”周玄度摇头，“只是一头被恶伽罗从秘境中带出妖精，又扭曲了神智。恶伽罗早已离去。”
如果不出意外，那头形似蛟龙的妖兽，放在它的故乡、小秘境中，也是称王作祖，高踞云巅之上的存在。
可此时他落到恶伽罗手中，不过是其为了拖延张虚灵等追踪者一息时间的耗材。
富贵曾盈手握，不过浮云过眼；井底自诩天骄，出得方寸，方知蝼蚁不如。一生困于瓮天，至死不识真境。
不外乎于此。
众人失望而归，离开黑水潭。
数日后，他们循着另一条线索，来到乾宁使团停泊的商船附近。
钱广通手中的古钱发出微弱的光芒，他低声道：“气机指向此处。恶伽罗或许藏在乾宁使团之中。”
众人面露难色。
乾宁使团身份特殊，贸然搜查恐引发外交争端。
张虚灵沉吟片刻，道：“先礼后兵。”
他们登上商船，乾宁修士倒也没有阻拦，只是冷眼旁观。
一个身着锦袍的乾宁官员拦在舱门前，语气傲慢：“诸位圣朝仙家，来我乾宁使船，有何贵干？”
张虚灵拱手道：“我等在追查一名逃犯，怀疑他藏匿于此，还请行个方便。
那官员冷笑：“逃犯？我乾宁使团中都是正经修士，岂会有逃犯？诸位若要搜查，须有朝廷公文。若无公文，请回。”
钱广通连忙陪笑道，
“大人息怒，我等只是例行公事，无意冒犯。既无公文，那便不打扰了。告辞。”
众人退下船，个个面露不忿。
“这些乾宁修士，当真可恶！”云萝咬牙道。
林清音淡淡道：“形势比人强，忍一忍吧。”
张虚灵望着那艘商船，目光深邃。
他隐隐觉得，恶伽罗大概率并未藏在使团之中。
敢在道基真人眼皮子底下玩灯下黑，恶伽罗只能说是嫌魂飞魄散太幸福了，想寻求点更刺激的死法。
张虚灵点点头，道：“去下一处。”
如此半月，他们跑遍了八百里公馆的禁地、秘境、甚至乾宁使团的驻地逡巡数日之久，却始终一无所获。
每一次都扑空，每一次都差一步。恶伽罗仿佛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
……
武清县外，一处偏僻的山村。
杜富力蹲在自家院中，手中攥着一把铁锹，正在挖坑。
坑不深，却正好能埋下一门火炮。
他花了整整两个月，才凑够钱请村里的铁匠打造了这门火炮。
炮管粗糙，膛线歪歪扭扭，但装上火药，还是能响的。
他把火炮推入坑中，填土夯实，又用茅草盖上，伪装成土堆的模样。
然后他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远处的山峰。
那座山峰，当地人唤作落仙峰。
据说数十年前曾有仙人从天而降，在山巅盘坐三日，方才离去。
杜富力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两个月前，那场毁了他全家的仙人斗法，就发生在落仙峰附近。
一道长长流光，带着古怪梵音，从天边垂落下来，劈开半边天。
也劈开他家那三间土坯房和十几户邻居。
他婆娘，他七个孩子，当场便支离破碎，你的手臂挂在墙上，你的肠子在他的肚子里……
杜富力努力捡拾，也不过勉强拼凑出一具小小的尸体，还分不清是谁的，或者大家都有。
“恶伽罗……”
杜富力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这三个字，他是在那场斗法的咆哮声中听来的。
一个仙人临死前喊道：“恶伽罗，饶了我，我不想死！”
然后便是惨叫，然后便是漫天的血雨，然后便是他家破人亡。
杜富力没有哭。他只是将那三个字刻在了心底。
这几个月，他挨家挨户地去游说乡邻，拉拢水三儿。
他说：“咱们得自己保护自己。仙人不把咱们当人，咱们就得拿起家伙。”
乡邻们一开始不信，甚至觉得他疯了。
只有几个认识多年的水三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一声，掏出几十两银子。
水三儿哪怕放眼武清县中，也算是一号人物。
但跟仙人作对……
真当每个水三儿都是陈爷呢！
但杜富力不气馁，一家一家地说，一户一户地劝。
他把祖上留下的一亩薄田卖了，换成银两，又去县城买了几本前朝留下的兵书，书上记载着火炮的制造之法。
他照着书上的图样，找铁匠打了几门火炮，又组织村里的青壮年，日夜操练。
他甚至学会了辨别仙家。
不知从何时起，他能看到一些本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日在
茶馆中喝茶的，看似是个寻常商人，杜富力却看到他身后隐隐有青烟缭绕，烟中隐隐有一只狐狸的虚影。
那日在街头叫卖糖葫芦的老翁，杜富力瞥见他袖中藏着一条蜈蚣，密密麻麻的足在蠕动。
他惊恐过，胆怯过，狐疑过。
但渐渐地，他平静了，接受了。他终于明白，仙家是什么。
仙家就是妖，就是怪，就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于是，杜富力的目标清晰了。
他只要能看到他们，便能触碰到他们，乃至——
杀死他们。
弑仙。
杀死恶伽罗!
这夜，月黑风高。
杜富力带着几个乡勇，扛着一门新铸的火炮，悄悄摸上落仙峰。
他们要在山顶找个地方把火炮架好，等着仙家再次出现。
行至半山腰，杜富力忽见前方有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穿梭于林间。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斗篷，抬着几口棺材，棺材中隐隐渗出血腥气。
乡勇们浑然不觉，众人都是经验丰富的猎户，哪怕是数里之外的兔子蹦跶声，都难瞒众人耳目。
此刻却对不远处的动静丝毫不察。
杜富力示意乡勇们停下，原地修整，自己趴在一块大石后，屏息凝神。
他凝目望去，便见那些黑衣人的面貌在月光下清晰起来。
他们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其中一人低声道：“快些，趁着圣乾两国斗法，咱们多捡些尸体。尸傀已齐，只待选些村落县城，将之屠灭，便可凑够下一把【七情大群】所需了。”
另一人点头：“此行收获颇丰，教里已经催了好几回了，咱们得赶紧回去。”
为首的黑衣人四下张望，目光落在杜富力藏身的方向，皱了皱眉。
他抬手一指：“那边好像有凡人。”
杜富力心头一紧，却不动声色，自顾自东张西望，好似是在望风。
“别管了，区区凡人，瞧不见我们。”
“抓紧返回神鲸坊，我们这次外出花费时间太长了。”另一个黑衣人催促道。
为首的黑衣人点了点头，正要下令，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队伍末尾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身影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沉默寡言的祭炼着尸体。
“咦？那个新人，你负责去……”
为首的黑衣人话说到一半，忽然面色大变，“等等，不对，我们中了蚀灵夺魂之法！你不是刘存！你是谁？”
那瘦小身影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瞳孔中隐隐有红光流转。
正是恶伽罗。
他之所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瞒过众人，躲进伏穰圣教之中，甚至扭曲对方神智及记忆，盖因《红阎摩敌成就法》中记载的一门秽识魔功。
此乃《红阎摩敌成就法》中禁术之首，需食怨，于尸陀林中寻七七四十九具横死未葬之尸，取其心头血；再剥皮识，修炼者须亲手杀死与自己有因果纠缠之人，剥其面皮，将其魂魄禁锢于颅骨之中。
最后修持红阎摩降伏，于月晦之夜，以九颗活人心炼成阎摩”，供奉于红阎摩敌像前。
如此这般，秽识魔功方可入门。
夺魂蚀灵，篡忆改识，甚至坐上神坛官位，窃取……金丹果位！
看着色厉内荏的众教徒，恶伽罗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古老的咒语在山林间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诡异的力量。
他的周身开始燃烧起赤红色的火焰，火焰中浮现出一尊三面六臂的法相。
曼殊室利金刚相。
那法相身色赤红，踏尸而立，周身燃烧着熊熊烈焰，以鲜血为饰，以骷髅为冠。
“不好！快跑！”
为首的黑衣人惊呼，转身便要遁走。
恶伽罗却不给他机会。他抬手一挥，一道赤红色的光柱从掌心喷出，将那黑衣人炸成碎片。
其余黑衣人四散奔逃，却逃不过恶伽罗的曼殊室利金刚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