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林。
不过数息，十余名伏穰圣教徒尽数毙命，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恶伽罗收起法相，弯腰从为首的黑衣人怀中取出一面镜子。
正是七情大群。
他端详着镜子，冷笑一声。
“我恶伽罗不过是陪你们耍耍，还真当我是什么耗材了？”
他想起近期的遭遇，哪怕是无恶不作、自认为毫无道德底线的自己，也觉得这些圣教徒简直不是人，连畜生都算不上！
克扣供奉、逼迫炼器、动辄打骂，甚至还想把他炼成尸傀。
这就算了，关键是深更半夜的，居然还有些教徒偷偷摸摸钻进他的房间，问他师弟，你冷不冷？
这能忍？！
他恶伽罗好歹也是密宗高徒，岂能受这等屈辱？
只有他把别人当耗材的，哪有别人如此对他的！
“该走了。”
借着伏穰圣教，由明转暗，转移至八百里公馆外围，这些荒野偏僻之地的目标，恶伽罗已经达成。
恶伽罗准备稍微安定休整一夜，劫掠些村庄，吸食些精血，待伤势恢复完毕，便开始着手突破玄功境界，争那命数子之位。
只要他能抢先突破玄光，他昔日犯下的种种罪孽，都可一笔勾销，甚至还会成为密宗佛子，重入须弥福寿寺门墙。
什么？
这逆徒偷走《红阎摩敌成就法》不说，还弑师夺位，强占了一干师娘？
前世缘，今生仇，恶伽罗此番送他师尊轮回转世，并替师娘洗涤垢体，拔除苦难，实在是功德无量，一桩大慈悲。
还叫什么恶伽罗？
该换一声善伽罗才是。
不过，至于离开京冀南下逃生，恶伽罗却是想都不敢想。
无他，自他踏足八百里公馆，牵扯进圣乾斗法之事后，他的因果命数便跟冥冥之中的气运汪洋结合在一起，都投入这八百里公馆之内，受多位道基真人注视。
他逃了，就等于狠狠打道基真人的脸，还是一起打那种。
所有人，唯有等到圣乾斗法结束，决出一位玄光修士，才可离开京畿。
此刻，恶伽罗收起【七情大群】，正要离去，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后。
他缓步走过去，绕过大石，便见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正往土里埋东西。
那汉子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柴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武者。
恶伽罗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那汉子似乎毫无察觉，仍然自顾自地挖土、埋东西。
“你看得到我。”恶伽罗冷不丁开口道。
那汉子浑然不觉，继续挖土。
他自言自语道：“火炮埋在这儿，等仙家来了，一炮轰他娘的。”
拿凡俗的火炮，要轰仙家？
恶伽罗已经许多年不曾听到如此荒唐、可笑的话了。
荒唐到，他甚至不忍心动手杀了面前这汉子。
希望能看到有朝一日，他得偿所愿，朝仙人开炮的场景……
恶伽罗森然一笑，深深看了杜富力一眼，将其模样、气息记下后，转身化作一道赤光，消失在夜色中。
恶伽罗离去后。
杜富力依旧在埋火炮，一下，又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深邃如渊。
直到天亮了。
直到一众乡勇都埋完了火器。
直到回到村落，直到数日之后。
他才望着恶伽罗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找到你了。”
……
……
此后半月，杜富力一如往常。
该吃饭吃饭，该练武练武，该训练乡勇就训练乡勇。
他照常上山砍柴，照常去河边挑水，照常和乡邻们说笑。
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那团燃烧的火。
半月后，杜富力以“回武清县上值送水”为由，独自一人，步行三十里，回到了县城。
他没有先去主顾家中，而是径直走向卧虎井。
卧虎井内，井栏青石，井水清澈。
虽说陈顺安如今已很少再管警务上的琐事，但送水等
差事在三德子等人的打理下，有条不紊，蒸蒸日上。
简单跟其他水三儿寒暄打诨几句，杜富力跪在井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沿，闭目凝神。
“龙君老爷在上。”
杜富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小民杜富力，找到恶伽罗了。”
井水微微荡漾，荡开一圈涟漪。
杜富力没有抬头，继续说道，
“他在落仙山！”
……
……
夜色如墨，八百里公馆的上空阴云低垂，不见星月。
张虚灵一行五人，已在这片妖气弥漫的泽国中搜寻了整整七日。
恶伽罗如同泥牛入海，依旧踪迹全无。
“前方有异。”
周玄度忽然驻足，手中龟甲绽出幽幽青光。
他闭目凝神，指尖掐算，片刻后睁眼，面色有些凝重，
“卦象示警，前方三里，有处上古秘境。若我推演不错，里面或有恶伽罗的气息。”
现在大家对恶伽罗的气息这几个字，都几乎有条件反射了，此刻一听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
那恶伽罗在这八百里公馆内，遍布疑云，不知假藏多少洞府，可谓是把所有人玩得团团转。
可偏偏大家明知道是陷阱，还不得不跳进去，就是为了那一线可能。
林清音举起铜镜，镜中映出一片扭曲的光影，隐隐有符纹流转。她点了点头，
“这处秘境的金台已极其微弱，似有破损，可强行破入。”
张虚灵沉吟片刻，道：“诸位，不管如何，一探便知。”
众人齐运法力，破开金台。
进入秘境后，天旋地转，日月改易。
待众人回神，便见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沼泽。
沼泽中水草丛生，腐臭弥漫，偶尔有气泡从泥底涌出，破裂时散发出淡绿色的瘴气。
此处秘境面积不大，不过方圆百里，以众人的神识，一扫而过便一览无余。
恶伽罗那若有若无的气息，自沼泽深处传来。
“唉，这厮狡猾得很，怕又是故技重施。”
钱广通叹了口气，却还是从袖中取出古钱，轻轻一弹。
古钱落入水中，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水面自动分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石阶以青石砌成，年深日久，苔痕斑驳，阶面湿滑，踩上去吱吱作响。
“走。”张虚灵率先踏入。
石阶向下延伸，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渐渐的，四周的岩壁上隐隐出现一幅幅古老的壁画。
人面蛇身的神灵、手持骨杖的巫师、被献祭的俘虏，风格粗犷，线条扭曲，透着一股原始的蛮荒气息。
云萝老妪拄着龙头拐杖，步履缓慢，走在众人最后，浑浊的双眼却死死盯着那些壁画，嘴唇翕动，喃喃道，
“巫觋……这是上古巫觋的遗迹。”
“巫觋？”林清音皱眉，“早已失传的旁门左道？”
“不可小觑。”
云萝老妪摇头，“上古之时，仙道未昌，巫觋掌天地之祭，通鬼神之力。其法术诡秘莫测，虽不入天纲果位，却另有一套体系。”
说话间，石阶已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堂出现在众人面前。殿堂以巨石垒成，穹顶高悬，四角各立一根粗大的石柱，柱上刻满蝌蚪文，隐隐有幽光流转。
正中央是一座祭坛，坛上竖着一尊石像，人面鸟身，双翼展开，口中衔着一根骨杖。
祭坛四周，散落着数十具骨骸，有的已化为白骨，有的还残存着干枯的皮肉。
骨骸身上穿着兽皮衣物，佩戴骨饰，手中握着石矛、骨刀。
“这些是……”
林清音话音未落，祭坛上的石像忽然震动。
石像的双目亮起两点幽绿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两道光柱，扫过殿堂。
光柱所过之处，那些散落的骨骸忽然动了起来。
它们从地上爬起，眼眶中燃起幽绿的火焰，手持骨兵，朝众人扑来。
“鬼兵阴灵？还是傀儡机关之物？”
“为何既没有法术波动，更无道韵残留，这很不仙道！”
“小心！”
张虚灵大喝一声，周身寒光迸发，一掌拍出，一道气机冲破溟溟太虚，刹那间
便将面前几具实力不逊色采炁后期的骨骸炸得四分五裂，碎骨飞溅。
然而，更多的骨骸从四面八方涌出，源源不绝。
周玄度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面小旗，旗上绣着“赤明”二字。
他挥动小旗，一道金光从旗中射出，化作一个巨大的八卦虚影，笼罩住众人。
骨骸撞在八卦虚影上，纷纷化为齑粉。
“不过如此。”
周玄度嘴角微翘，话音未落，祭坛上的石像忽然动了。
石像张开嘴，喷出一股黑雾。
黑雾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个巨大的虚影。
人面蛇身，头戴骨冠，手持骨杖。
虚影张口，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那啸叫声刺耳至极，如万鬼齐哭，震得八卦虚影剧烈晃动，几欲崩碎。
“这是……巫觋的祖灵！”
云萝老妪脸色大变，“快退！”
周玄度却退慢了一步，只能勉强收起小旗，双手掐诀，祭出一柄古剑。
古剑悬浮空中，剑身亮起刺目的白光，朝祖灵斩去。
祖灵挥动骨杖，却是一种跟仙道不同，带着浓浓蛮荒气息的巫法。
轰隆一声，殿堂震动，碎石从穹顶坠落。
周玄度脸色一白，口喷鲜血，古剑被击飞，插入石壁之中。
“周道友！”钱广通惊呼。
祖灵再次挥动骨杖。
张虚灵身形一闪，挡在周玄度身前，抬手一掌，有茫茫灵光如烟似雾，纵横数里，要将这祖灵镇压其中。
然而下一刻，灵光闪烁不定，有嗤嗤的声响传来，灵光之上肉眼可见被腐蚀出一个个凹坑。
“此獠难缠！”
张虚灵咬牙，全力催动，灵光暴涨。
祖灵后退半步，发出一声怒吼，身形开始膨胀。
云萝老妪厉声道：“它在召唤更多祖灵！必须毁了祭坛！”
钱广通闻言，双拳一错，周身雷光暴涌，化作一道雷龙，朝祭坛撞去。
雷龙撞上祭坛，石像碎裂，祭坛崩塌。那祖灵失去依托，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渐渐消散。
然而，就在祭坛崩塌的瞬间，一道其貌混然，其状若虚的光芒从废墟中射出，直取周玄度。
周玄度躲闪不及，被其击中胸口。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胸口处出现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焦黑，隐隐有绿色的火焰在燃烧。
“这……”
周玄度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泡声。身体缓缓倒下，双眼失去了光彩。
“周道友！”
钱广通扑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惨白，“他……他死了，神魂也一并燃烧了去！”
“连转世的机会都无！”
众人沉默。
张虚灵闭目片刻，深吸一口气，道：“毁了此处，为周道友报仇。”
四人联手，法术齐出，将整座殿堂轰成废墟。
穹顶塌陷，巨石坠落，那些骨骸和石像尽数被掩埋。
烟尘散去，原地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坑中隐隐还有绿光闪烁，但很快便熄灭了。
钱广通从废墟中扒出几件巫觋遗物。
一枚骨符、一柄石斧、一卷兽皮古卷。
他拿起骨符，神识探入，只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而上，急忙丢开。
“这些巫觋之物，带着诅咒之力，非其道统，反受其害。”
云萝老妪摇头，“用不上。”
林清音捡起石斧，法力催动，石斧却毫无反应。
她皱眉：“法器粗糙，灵性全无，与当今法器相差甚远。”
入不敷出，不仅折损一人，从这秘境中的收获，还抵不上消耗的法力符钱。
众人翻看兽皮古卷，上面记载着巫觋的咒语和祭礼，粗浅简陋，与现世的法术典籍不可同日而语。
“白忙一场。”
钱广通苦笑，“折损了周道友，收获却连消耗的法力符钱都不够。这一趟，亏大了。”
这也不出所料。
一来，此处秘境属巫觋道统，跟现世修行之法有些差异。
彼之仙草我之毒药，许多丹药法器都用不上，甚至还带着一股诅咒之力，非巫觋反受其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