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嫁王宝珠?
还要把控水之法双手奉上?!
王剪脸色铁青,没有多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将瓶中符水一饮而尽。那是他珍藏多年的“九龙圣水”,乃祖师炼制之物,听说也是梅山水法之一。
这也是王剪当日对赵铁牛高看一眼的原因所在。
同出梅山一脉,多少有些香火情。
他右手拇指扣住无名指和小指,伸出食指和中指呈剑指状,剑指凭空虚画,口中念念有词,
“风雾雾,雨连连,手提法水遍三千。九龙圣水到此,不怕粉骨碎身,喷水一口,实时入体。吾奉丹田祖师,急急如律令。”
符水入腹,一股热流涌遍全身。王剪的气息猛地攀升,从开脉后期硬生生提到了采炁初期。
“列阵!”王剪大喝。
王家弟子纷纷站定,各持法器,激活院中阵法。
地面亮起一道道灵纹,交织成网,灵纹呈青蓝色,如水波荡漾,将赵铁牛困在当中。
此阵名曰碧落锁妖阵,乃王家祖上传下,以水行灵炁为基,专困妖邪。
赵铁牛冷哼一声,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一团黑水,朝水龙迎去。
黑水与青水相撞,嗤嗤作响,水汽弥漫。
那黑水带着腐蚀之力,竟将王剪的水龙侵蚀得千疮百孔。
“就这点本事?”
赵铁牛讥讽道,双手掐诀,口中低喝,“渌水,浊浪排空!”
他周身涌出滚滚黑水,如潮水般朝四周席卷。
黑水所过之处,院中的花木枯萎,青砖腐蚀,发出刺鼻的焦臭。
碧落锁妖阵的灵纹被黑水侵蚀,一条条断裂,阵光黯淡。
王剪脸色大变,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融入阵纹,灵纹重新亮起,却已是强弩之末。
他挥手催动数道水箭,朝赵铁牛射去。
水箭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赵铁牛不闪不避,抬手一挥,一道黑水化作匹练,朝王剪卷去。
王剪躲闪不及,被黑水缠住左臂,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整条手臂竟顷刻间化作一滩血水。
“族长!”
几个王家弟子惊呼,纷纷出手。
有的祭出法剑,有的打出符箓,有的催动法器。
法剑刺向赵铁牛胸口,符箓化作火球砸向他后背,法器铜铃摇出摄魂之音。
赵铁牛身形一转,周身黑水爆开,将飞剑、火球、音波一并吞没。
他双手一推,黑水分作数股,如蟒蛇般朝王家弟子缠去。
几个弟子被黑水缠住,惨叫着倒地,皮肤上冒出黑烟。
“螳臂当车。”赵铁牛冷笑,一步步朝王剪逼近。
就在这时,一道清光从后院飞出,直取赵铁牛后心。
赵铁牛侧身一闪,清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削下一片衣襟。
他扭头看去,只见王宝珠手持玄清砚,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悬着符袋,眉宇间满是怒意。
“放开我爹!”
王宝珠厉声道,手中玄清砚泛起蒙蒙青光。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砚台上,砚池中的黑水猛地化作一滴清水,清澈透明,朝赵铁牛砸去。
赵铁牛挥手凝出水盾抵挡,那滴清水砸在水盾上,水盾剧烈震荡,竟裂开一道口子。
清水余势未歇,落在他肩头,他只觉得肩膀一沉,半条手臂发麻,仿佛被一座小山压住。
“癸水清露?”
赵铁牛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敛去。
他认得此物,乃先天纯阴之精,得【癸水】丝毫之玄妙,颇为难得。
赵铁牛他不再留手,双手掐诀,口中念咒,周身黑水化作一条巨蟒,朝王宝珠扑去。
巨蟒张开大口,獠牙森森,带着浓烈的腥臭。
王宝珠催动玄清砚,接连打出数滴清水,将巨蟒的头颅炸开。
可黑水散而复聚,化作更多的蛇蟒,四面八方围来。
她左支右绌,渐渐不敌。一条黑蛇从背后袭来,缠住她的右腿,
她站立不稳,摔倒在地,玄清砚脱手飞出,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赵铁牛一步跨到她面前,弯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放开她!”
王剪嘶声喊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伤势太重,又跌倒在地。
赵铁牛冷笑:“放开?可以。把你家那二阶控水之法交出来。”
王宝珠被掐得脸涨红,却咬着牙,一字一顿,
“别……别给他……爹……”
“陈前辈可是指名道姓,想要讨取这门控水之法的……”
王宝珠说着,赵铁牛手上加力,王宝珠的脸由红转紫。
赵铁牛嗤笑一声:“什么陈前辈马前辈的,哦,上次你们就是为了此人拒绝了我?”
王剪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扔了过去。
“给你!放开她!”
他声音嘶哑,“至于陈顺安前辈那里,宝珠,事后爹爹我再去负荆请罪吧……”
陈顺安?
等等。
赵铁牛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赵铁牛眨了眨眼,表情狐疑。
他松开手,接过帛书,展开一看,果然是那门“坎离合炁诀”,字迹古拙,符印齐全,应是真迹。
他将帛书收入袖中,低头看着王剪,皱眉道,
“你说的陈顺安,究竟是何人?”
王剪表情颓然,恹恹道,
“还能是谁,自然是那武道宗师出身,如今拜入鳌山道院内峰的陈顺安,哦,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驱除倭寇,大渎龙君显灵之事,就是陈顺安所为。”
听到这,赵铁牛的脸一下子白了。
十六营马被剿灭,虺龙大将、玄蛇灵王惨死武清县,
法旨落下,天河倒悬,连采炁圆满的藤原佐介都被一击毙命。
这事对于旁人来说,或许只是乐子。
但对于他赵铁牛来说,却是噩梦了!
无他,赵铁牛本是昔日赤精大圣十六营马的大将之一。
十六营马溃败后,大将们死的死,逃的逃,还有不少葬送在那地阙巡水卒之手。
他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化名赵铁牛,以梅山散修的身份混迹于武清县。
本想借王家入赘为掩护,躲开朝廷的追查,慢慢恢复修为,寻机东山再起。
哪成想,王家居然跟陈顺安有瓜葛!
赵铁牛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目光闪烁,心中念头急转。
陈顺安此人,他惹不起。
别说他现在修为未复,就是全盛时期,也连藤原佐介的零头都不如。
那陈顺安若是知晓此事,一道法旨落下,他连逃都逃不掉。
“好,好,好!”
赵铁牛强作镇定,挤出一丝笑容,
“看在那位陈前辈的份上,此事就此作罢。控水之法我就不要了,你们王家的丫头我也放了。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他顿了顿,弯腰看着瘫在地上的王剪,压低声音,
“你给陈顺安传信,就说你们悔婚了,都是王宝珠私自做主……为表歉意,主动献上控水之法。记住了,要表现得卑微、惶恐,让他以为你们怕了,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若是敢耍花样……”
他瞥了一眼王宝珠,冷笑一声,
“下次就不是掐脖子这么简单了。”
说罢,赵铁牛将帛书递出。
反正上面记载的法诀他已铭记于心,也无需这原本了。
王剪闻言,不敢怠慢,接过帛书,快速离开内府,找到了一个族人。
那族人是王家的远房,今日才从外面回来,修为不够,并未参围斗赵铁牛之事,自然也不知府中变故。
王剪拍了拍他的肩膀,将那卷帛书塞进他怀里,温声道,
“你连夜去绵宜宅,把此物献给陈顺安陈前辈。就说……就说我王家感谢他当日搭救王宝珠的恩情,特献上祖传控水之法,聊表谢意。”
“至于甚么入赘、借种之事,乃我王府高攀了,还请陈前辈勿怪!”
那族人茫然地点头。
见那族人匆匆离去,赵铁牛这才满意地笑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遁入夜色,朝八百里公馆方向掠去。
黑烟中隐隐有妖气盘旋,凝而不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走得很急,
甚至顾不上收拾残局。
趁着陈顺安还不知道此事,趁着还有这点短暂的空隙,他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躲进八百里公馆,躲进那些朝廷管不到的角落里。
……
……
绵宜宅后院,柏树下。
“回去告诉鳌铭道子,我明日便会启程前往望秋山。”
陈顺安送走了鳌山道院的传讯弟子,负手立在院中,望着天边那弯残月。
夜风吹过,松枝沙沙作响。他心中盘算着去望秋山的得失。
望秋山虽距离阪野津渡不远,但终究不是武清县。
他如今执掌武清暗河,看似只有十里河段,但此处的“十里”,乃水脉本源、精华凝萃所在。
若是以暗河支流向外延伸,足足可覆盖到阪野津渡附近。
换句话说,只要他不离开太远,水元神系的权柄便不会削弱。
而望秋山虽距离阪野津渡有些距离,但对于陈顺安来说,也就相当于家门口。
“虽有风险,但可控,大不了我一直开着门,稍有不对劲就回家!”
陈顺安暗暗点头。
不过,去望秋山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办好。
“控水之法。”
陈顺安喃喃自语。秦紫霞的伤势虽已稳定,但若要彻底痊愈,还需二阶符水。
而要炼二阶符水,必须先掌握控水之法。
王家那边一直没动静,他本想这几日亲自登门,又碍于身份不便开口。
正思忖间,章升匆匆走进后院,躬身道,
“老爷,门外有一王家修士求见,说是奉族长之命,献上祖传控水之法,以谢当日搭救之恩。”
陈顺安眉头一挑:“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中年修士被引到后院。那人面容憨厚,衣着朴素,一看便是不常出门的。
他双手捧着一卷帛书,跪地呈上,
“陈前辈,这是我家祖传的‘坎离合炁诀’,族长命小的献与前辈,聊表谢意。”
此人又将临行前,王剪叮嘱的话一五一十交代了。
陈顺安听罢,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的确是坎离合炁诀。
只是,陈顺安心中却并无喜意,反而生出一丝疑惑。
王家这是转性了?
前些日子还遮遮掩掩,推三阻四,今日怎么主动送上门来?
答谢搭救之恩?
那日地阙巡水卒出手,救的是马秀才,王宝珠不过顺带。
若要答谢,早该来了,何必等到今日?
陈顺安不动声色,将帛书收入袖中,淡淡道,
“你们族长有心了。回去告诉他,陈某记下了。”
那王家修士连连叩首,起身告辞。
陈顺安目送他离去,心神却已外放。
若是放在其他地方也就罢了,可这武清县可是陈顺安的一亩三分地,陈顺安自然不会放过丝毫可疑。
此时,
武清县内,一滴水、一条沟渠、一汪活水,都是他的耳目。
甚至喝过他符水的人,在一段时间内,也皆可代他行走。
他闭上眼,神识顺着暗河蔓延开去。
井水、雨水、沟水、河水……无数水脉如蛛网般交织,将整座武清县覆盖。
他看见街巷中的百姓、看见屋檐下的灯笼、看见巷口的狗。
神识继续延伸,来到王府上空。
府中一片狼藉,院墙倒塌,花木枯萎,青砖上满是焦黑的痕迹。
几个王家弟子东倒西歪,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收拾残局。
王剪瘫坐在正厅,面色惨白,王宝珠在一旁给他喂药。
“有人来过,而且动过手。”
陈顺安心中了然。他的神识顺着残留的气息追索,发现一道妖气从王府后院冲天而起,朝东南方向掠去。
“想跑?”
陈顺安心念一动,暗河深处,那尊新生的摩罗阴差缓缓睁开猩红的双眼。
它遵从陈顺安的意念,无声无息地融入水中,顺着暗河朝东南方向追去。
……
……
赵铁牛一路狂奔,不敢停歇。
他沿着大运河的支流,贴着水面飞遁。
妖气凝而不散,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尾迹。
他时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无人追来,才稍稍放缓
速度。
“吓死我了……”
他喘着粗气,擦去额头的冷汗,“没想到那王家居然跟陈顺安有瓜葛。幸好我机灵,先一步跑路。”
他摸了摸怀中的帛书,又忍不住笑了,
“不过此行也不算亏。控水之法到手,还采补了一个炉鼎,伤势恢复了大半。回头找个偏僻的地方,躲上几年,等风头过去,再出来也不迟。”
他飞至三岔口,此处水浅滩多,芦苇丛生。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被惊飞,扑棱棱消失在夜色中。
赵铁牛落在岸边,找了块大石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只酒壶,灌了一口。
他望着天边的残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逃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水面忽然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