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中天,银辉洒在三岔口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谁打翻了一簸箕碎银。
赵铁牛正想着,水面忽然起了变化。
并非风吹鱼跃,而是从水底深处涌上来的一股暗流。
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芦苇丛被水波推得东倒西歪,水鸟惊飞,连空气都变得阴冷起来。
赵铁牛心头一凛,手按在腰间法器上,警惕地盯着水面。
只见一尊漆黑的身影从水中缓缓升起,无声无息,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那东西没有面目,只有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像两团幽火,在夜色中幽幽燃烧。
它浑身缠绕着水汽,水汽凝而不散,在它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黑雾。
赵铁牛脸色微变,猛地站起来,手按在法器上。
他修行百年,走南闯北,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乍看之下,竟判断不出此物来历。
不是血肉之躯,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也不是灵体道韵所化,没有法力的波动,没有神识的外放。
“这是何等生灵?”
赵铁牛心中暗惊,强作镇定,拱手道,“不知道友是?”
那东西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手。
五指漆黑,指尖滴着水珠,水珠落在青石上,滋滋冒烟,石头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坑边泛起焦黄的泡沫。
直到这时,赵铁牛才闻到了一股气味。
若有若无的檀香,古朴神秘,像是从千年古寺的香炉里飘出来的。
这气味与那阴冷诡异的身影格格不入,却偏偏同时出现,让人脊背发凉。
赵铁牛心头狂跳。
“你……你到底是什么?”赵铁牛的声音有些发颤。
下一刻,摩罗阴差动了。
它只是身形一晃,整个化作一道漆黑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朝赵铁牛卷去。
水流贴着地面,像一条黑色的蟒蛇,所过之处,芦苇枯萎,石块崩裂,青石上的青苔瞬间变成焦黑色,发出刺鼻的焦臭。
更诡异的是,那些被水流吞噬的东西,芦苇、石块、泥土,彻底消融,同化为水流。
赵铁牛不敢硬接,身形暴退,脚尖点地,连退数丈。他
双手掐诀,口中念咒,催动全身法力。
“渌水,浊浪排空!”
赵铁牛低喝一声,周身涌出滚滚青水。
此乃他数十年苦修凝聚的七阶【渌水真炁】,色如墨,重如铅。
然而赵铁牛刚驾起法术,便见眼前黑光一晃,便知不妙,忙将头往回一缩,【渌水真炁】便自封闭,光华电转。
下一刻,耳边当的一声响过处,黑芒飞泻,【渌水真炁】的玄光被绞成粉碎,也同化为黑水。
真个危机瞬息,其间不容一发,稍有些微延缓,必被打中无疑。
即便如此,赵铁牛只觉右臂一凉,低头一看,袖口已被腐蚀,露出焦黑的皮肉。
他心中骇然,这漆黑水流竟然能腐蚀他的法力、他的肉身,甚至连他体内的灵炁都在被吞噬。
风水轮流转,此刻到他家,他断了王剪一臂,此刻断臂的人却成了他。
“啊——”
赵铁牛惨叫一声,左手挥出一道水刃,斩断缠住手臂的水流,踉跄后退。
那漆黑水流却如附骨之疽,断了一股又涌上一股,源源不绝。
他的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垂在身侧,像一根烧焦的木棍。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赵铁牛又惊又怒,心知再不拼命,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血雾,在他身前弥漫。
赵铁牛借机腾空而起,想要遁走。
他拼尽最后的法力,身形化作一道黑烟,朝南边掠去。
摩罗阴差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像是两团不灭的幽火。
它抬起另一只手,五指虚虚一握。
赵铁牛只觉脚踝一紧,低头一看,一道漆黑的水流从地面涌出,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缠住了他的脚踝。
他奋力挣扎,那水流却越缠越紧,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半空中狠狠拽了下来。
“不!”
他摔在江水之中,浑身
剧痛,骨头像是散了架。
那漆黑水流顺着他的脚踝蔓延而上,缠住双腿、腰腹、胸口、脖颈,一层一层,像一条巨蟒在吞咽猎物。
他感觉自己的法力在被吞噬,血肉在被腐蚀,神魂在被拉扯。
“你……你是……”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张没有面目的脸。
在月光的映照下,那东西的五官轮廓隐隐约约浮现出来。
光头,高鼻,深目,颧骨高耸,嘴唇薄如刀削。
那是恶伽罗的脸!
“恶伽罗!你是恶伽罗!”
赵铁牛失声惊叫,声音中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
恶伽罗,怎么成了这幅鬼样子?
恶伽罗可是密宗喇嘛,采炁圆满境界,凶名赫赫,连张虚灵都追杀了数月不得。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被炼成这种东西?
没有神智,没有情感,只剩一双赤红的眼睛,像一头被驯化的野兽,守护着这片水域。
然而赵铁牛的念头到此为止。
漆黑水流涌入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肺腑,将他的神魂连同肉身一并吞噬。
他甚至来不及念出最后一句咒语,来不及祭出最后的保命法器。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皮肤迅速干枯,血肉消融,最后化作一滩黑水,融入江水之中。
摩罗阴差收回水流,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活物,才缓缓沉入水中。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一艘乌篷船缓缓驶来。
船头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在水面上摇晃,拉出长长的光影。
老船夫撑着竹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从三岔口经过。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嘟囔道:“今夜怎么这么冷?明明是六月天,倒像是入了秋。”
他没有看到任何异样。只看到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在芦苇丛中发出咕咕的叫声。
乌篷船渐行渐远,灯笼的光消失在河道尽头,三岔口重归寂静,只有虫鸣依旧。
……
……
王府的正厅里,烛火昏暗。
王剪坐在太师椅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数十岁,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额头的皱纹像刀刻一般。
他的左臂缠着纱布,纱布下隐隐渗出黄色的药膏,那是王家祖传的疗伤膏,对侵蚀之伤颇有奇效,可此刻他丝毫感觉不到药效,只觉得手臂又痛又麻。
厅中或坐或站,聚着十几个族人。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脸色苍白靠在墙上,有的低声呻吟着。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刺鼻难闻。
几个年轻的女眷在角落里抹眼泪,不敢大声哭,只是抽抽噎噎。
王翦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心头沉重。
昨夜一战,王家死了三个修士,伤了十一个,消耗符箓、丹药、法器无数。
最让他心痛的是,那门祖传的控水之法【坎离合炁诀】被赵铁牛夺走了。
那可是王家最后的倚仗,是老祖宗留下的立族之本。
没了它,王家便再无拿得出手的东西,再难跟那些上宗弟子、朝廷命官攀上交情。
“这叫个什么事啊?”
王翦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脑中一片混沌。
尤其是赵铁牛此人来历神秘,恐怕是什么劫修,乃至是十六营马的余孽。
若是他日被朝廷抓住,供出控水之法从王家所得,王家哪怕百般解释,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勾结妖魔,私传禁术,轻则抄家,重则灭门。
一想到这,王翦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族长,知予怎么办?”
这时,一个族人颤颤巍巍的走来,小心问道。
知予便是被赵铁牛迷了心智,泄露王府布局乃至阵法隐秘,又被其强暴的王家女子。
王翦听到‘知予’这个名字,眼底掠过极度的痛恨,脸色铁青道,
“将其凌迟处死,灭了神魂……同时将她那一系的族人,逐出王府,贬为凡俗!”
“不可!”
一道冰冷女
子声音传来。
王宝珠从门外走入,端着一碗热汤。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但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左脸颊肿了一块,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她把汤放在王翦手边,轻声道:“爹,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是女儿熬的灵芝汤,趁热喝了吧。”
然后,王宝珠声音中多了几分厉然,
“赵铁牛下落不明,我们若是牵连知予,若是惹恼了他,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王翦嘴唇嗫嚅:“那该如何是好?”
“报官。”
王宝珠目光深邃,幽幽道,
“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知朝廷,然后将知予修为废掉,若是暗结珠胎,更是要将孽种提前打掉,再将其扭送至官府……”
“毕竟,邪魔外道潜入武清县,本就是朝廷的疏忽,我王府年年岁贡,各种赋税从不少缺……说到底,咱们才是受害者。”
王宝珠冷静分析着。
“只要不要所谓的脸面……再说了,我王府没落至今,还有几分脸面?不如宣告世人,将问题抛给官府!”
王翦闻言,呆滞原地,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余族人眼观鼻尖,不敢开口。
“可那控水之法没了。”
王翦声音发颤,“那是老祖宗留下的……王家几百年的根基啊。没了它,咱们拿什么立足?那些上宗弟子、朝廷命官,谁还拿正眼看咱们?”
王宝珠咬了咬嘴唇,目光倔强:“爹,咱们不靠别人,只靠自己,也未必不能中兴王家。”
“靠自己?”
王翦苦笑,“你一个开脉后期的丫头,我一把老骨头,拿什么中兴?”
王宝珠没有反驳,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箓,摊在桌上。
那是她亲手炼制的“火盾符篆套餐,符纸上朱砂鲜艳,灵纹清晰,隐隐有火光流转。
她把符箓一张一张排开,指着说,
“爹,你看,这是我最近改良的火盾符。以前的火盾符,开脉修士驱使不了,必须采炁以上才能用。”
“我在外面加了引火符,开脉修士也能用,而且威力不减。这套符在坊市上,一整套能卖到八十符钱,成本却不到二十。”
王翦愣了一下,拿起一张符仔细端详。
他虽然不是炼符师,但多少懂一些,能看出这符的做工精细,灵性十足。
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儿。
王宝珠继续说,
“我已经联系了神鲸坊的几个商家,他们愿意代卖,只抽一成利。另外,我还托人搭上了参加圣乾斗法的几个宗门的航运路子,他们需要大量符箓供应前线散修,价格比坊市还高一成。
如果每月能稳定供应一百套,一年下来就是不少于四千符钱的利。”
王翦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你的修为……开脉后期,能撑多久?炼制一套符需要花费多少法力?万一伤了根基……”
“爹,我自有分寸。”
王宝珠打断他,“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而且,咱们王家还有灵田、玄潭,每年也有产出。只要经营得当,未必不能积攒出一份家底。”
王翦沉默了很久,看着女儿那张年轻的脸,眼中的倔强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想做就去做吧。爹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宝珠握住父亲的手,轻声道,
“爹,您放心,女儿不会让王家倒的。”
就在父女俩商议对策之时,一道灵光符讯从窗外飞来,落在王翦面前,悬浮在半空,发出淡淡的青光。
符讯是灵光凝成的,薄如蝉翼,边缘有细密的蝌蚪文流转。
一看就是上宗修士才有的手笔。
“咦?这是哪位前辈?”
王翦有些惊讶,小心探出神识,轻轻触碰那道符讯。
一行文字浮现在他脑海中,字迹端正,语气平淡,却让他的心猛地一颤。
“控水之法陈某已收到。赵铁牛此人已伏法。从此以后,我陈某不欠你王家恩情了,望尔等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