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泫的白色奔驰停在路边，双闪跳了两下。
陈继先从单元门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混在一起。
他刚坐下，裴珠泫已经松了手刹。
“安全带。”
陈继先拉下安全带扣好。车子离开路边，拐进主干道。
8月的下午，公路被太阳晒得发白，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热浪，行人撑着伞走得很慢，远处的车屁股后面跟着一层颤巍巍的气流。
车里却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风声。
裴珠泫单手打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其实，明天再买也来得及。”陈继先开口道。
“明天可能下雨。”
陈继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用洗，穿一次就压箱底了，又不是天天穿。”
裴珠泫的语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压箱底也要洗。新衣服从车间出来，定型剂、防霉剂、一路上的灰，全贴在面料上。”
“你贴身穿，皮肤过敏怎么办？面试的时候一直挠脖子，教授以为你有多动症。”
陈继先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裴珠泫的侧脸，然后又转过视线。
路口红灯。
裴珠泫停车，偏过头看他一眼。
“面试准备好了吗？有没有报班？”
“准备了。”
“准备了什么？”
“准备一套衣服。”
裴珠泫皱起了眉毛。
她有一点担心，怕小陈取得一点成绩就太得意了。
陈继先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又接了一句：“施耐德和校方谈过了。经营系那边点头了，教授也知道了……后天就是走一个流程，程序正义而已。”
裴珠泫松开了眉头，但嘴上没饶过他。
“走流程，也要穿得像一个大学生。”她顿了一下，语气从嫌弃切回了嘱咐，“这件事不要在外面说，给我烂在肚子里。”
陈继先看着她的侧脸。
裴珠泫一直在看路，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她不是“建议你别说”，而是……你别说。
陈继先，忽然想逗她一下。
“你说‘烂在肚子里’，指的是哪一件？”
裴珠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陈继先看着窗外。
“面试的事？还是你陪我买衣服的事？”
裴珠泫看着前方，过了两秒才开口。
“这么多话，回去你开车。”
陈继先靠在椅背上，语气更轻松了：“行，就赌没有交警查我。”
“闭嘴。”
小陈闭嘴。
车里安静了。
裴珠泫意识到，刚才那一声的音量，比平时高了半度。
她发现自己耳朵有一点发烫，像是有人在上面贴了一块热毛巾。
杯架上有一瓶水。
裴珠泫伸手拿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水是馊的！
这是一瓶开了封的瓶装水，放在车厢好几天，早就变质了。
裴珠泫的舌尖上，一股太久的矿泉水和塑料混在一起的怪味。
她含着这口水，咽不下去，也不能开窗往外吐——红灯还有几十秒，车窗外还有一辆摩特车，上面一个人戴着头盔。
可能是直播的骑士。
如果她被人拍到，明天热搜就是“irene当街吐水没教养”。
本来8月中旬的回归……2022年8月再说吧。
陈继先注意到了——裴珠泫的肩膀僵了一下，喉结没动，嘴唇抿紧了。
他什么都没问，伸手拿起自己脚边的运动水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把空了一大半的水壶，递到裴珠泫的嘴边。
“吐这里。”
裴珠泫看了他一眼，小陈眼神里带着催促。
她对着壶口，把嘴里那口变质的水吐了进去。
吐完之后，她用手背挡着嘴，把壶推回他手里。
“放了几天了？”陈继先问道。
“……不到三天。”
小陈放下运动水壶。
他又从中控杯架上，拿起另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了递给她。
裴珠泫接
过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涮了两下。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小陈的水壶——里面已经有她吐的馊水了。再往里吐漱口水，这个壶就彻底不能要了。
她犹豫了，含着漱口水，嘴巴鼓着一点，腮帮子微微撑起来，像一只被喂了太多花生的松鼠。
陈继先看出来了。
他拧开水壶盖子，重新递回她嘴边。
也不差这一口了。
“吐。”
她摇头，指了指窗外，意思是有人。
小陈把水壶又往前递了半寸，壶口几乎碰到她嘴唇……他轻叹一口气。
“吐吧。不要因为是一朵娇花而怜惜我。”
裴珠泫瞪了他一眼……嘴里含着水，骂不了人。
她低下头，把漱口水吐进了壶里。低头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一侧滑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红得很彻底。
裴珠泫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然后，把水壶往他怀里一塞。
力道不重，但动作很快。
她下巴微微抬起来，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但手背还搁在嘴角边上没放下来。
“……谁是娇花？”
“这水壶。”
陈继先把运动水壶搁在脚边，拧好那瓶干净的水放回杯架。
红灯跳绿。
裴珠泫发动车子，踩油门的时候，脚踝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
车往前滑出去，梧桐树影从前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地退开。她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下拨了一点，又拨回来，最后还是对着自己吹。
“那瓶水放太久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语速也降下来了。
“……以后注意。”
他差一点脱口而出：闻出来了。
还好，
脑子比嘴巴快。
裴珠泫没有接这句话。
车又驶过一个路口，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刚才羞恼过的痕迹。
“今天不买纯棉，买亚麻。”
陈继先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她。
她正在看路，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粉色。
他想起刚刚，裴珠泫含着漱口水、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他把那个画面，和“娇花”两个字，一起收进脑子里，然后移开视线。
“纯棉和亚麻，有区别吗？”
“纯棉太平整，一丝不苟，比较服从；亚麻带一点微皱，有一种松弛感。你不是去求人的，你是去当合作者的。”
陈继先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回椅背上。
“你怎么什么都懂？”
裴珠泫看了他一眼，似乎又找到了一点姐姐的感觉：“不然为什么是我带你来？”
窗外的街景，从住宅区变成了商业街，路边咖啡店的遮阳伞下面坐着几个人，冰咖啡的杯壁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一排低矮的商铺，遮阳棚下面摆着几盆快被晒蔫的绿植。
裴珠泫把车速放慢，下巴往前面抬了一下。
“到了，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