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园的灯亮了。
刘志刚停车熄火之后，坐在驾驶室里没动。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今天又是七个小时，一趟跑下来，全身都在抗议。
手机亮了。
女儿的消息，一连好几条，最后是一张照片——那个姓陈的小孩，手里一把网球拍，站在场上浑身湿透，但是表情十分平静。
配文就四个字：“进决赛了！”
刘志刚看了一眼，又想起几天之前自己写的评论：工资太高，吃苦太少。
后来他才明白，这些商业比赛不是代表国家，只代表个人。
而且，人家工资都是自己打比赛挣的，高三的时候还要拿补习费打球，从头到尾没拿国家一分钱。
再后来，官媒发了一篇文章，里面一句“别把锦旗当房梁”让他想了半宿。
刘志刚没有立刻回消息。
他在园区门口买了一份炒粉，蹲在路边吃完了，才又拿起手机。
女儿又发了几条新消息。
刘志刚看完之后，大吃一惊。
“赢了奥运冠军！？”
“而且只用了两盘！”
嗯，
两盘、三盘，他还是懂的，小胖打比赛动不动拖到最后一盘，看的他揪心……但每次都赢了。
刘志刚不懂网球。
但是，奥运冠军的分量，他还是明白的。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打败了奥运冠军？他觉得女儿可能夸大了。
他点开女儿发的链接，是《体坛周报》的一篇文章，标题上写着《他赢了一位奥运冠军》。
文章不短。
刘志刚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脸上的迷茫更明显了。
真的？
文章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热评第一：“我不管，他欠我们一块奥运金牌！”
“第二盘那个破发太关键了，兹维列夫心态崩了。”
“陈继先如果去东京就好了！”
“网球男单金牌？含金量太高了吧……”
“某种意义上，1大于38……狗头保命。”
“东京奥运会，美国39金，中国38……你们别说，我受不了了！”
“为什么不早说！”
“是不是舍不得首尔的家小？（doge）”
刘志刚一边看，一边嘴角挂上了笑容。
不过。
看着看着，评论开始变得有一点不对劲了。
“说真的，39金变38金，就差他这一块。他要是真爱国，拼了命也该去。”
“有实力不去奥运会，躲在美国打商业比赛，太自私了！”
刘志刚皱了皱眉。
他本能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有能力，为什么不为国家效力？
他没有继续往下翻，而是刷新了一下页面。
果然，有人开始反驳。
“这也能怪到小陈？奥运资格排名在6月14日，一共就64个席位。陈继先当时七八百开外，自己贴钱打比赛。”
刘志刚翻到这里，心中动了一下。
这也是刚刚他想问的问题。
他继续往下面翻。
又有人帮忙证明了：
“冷门项目运动员，只要去了一趟奥运，回来身价翻十几倍、几十倍。”
“陈继先如果故意不去，那才是和钱过不去的傻子！”
“他是不愿意去吗？他是年龄太小、出道太晚！”
另一个网友也支持道：
“没错，今年3月份，他还在打业余青少年比赛呢。”
“奥运选拔的时候，陈继先还是nobody，无人在意的那种。”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帮小陈说话。
有人痛骂金牌粉魔怔了。
还有人觉得魔怔人上纲上线，看不出来大家是在开玩笑吗？
刘志刚想起年轻的时候，能不能接到单子，不光要手艺好，还要有资历、有人带、有路子。没人带的新人，活该你接不到单。
不是你能跑就能上。
你得让大家相信，你真的能跑！
刘志刚收起手机，回到了驾驶室。他找到水杯，喝了一大口。
窗外，路灯吸引了一只飞蛾。
他再次拿起手机，评论区已经变天了。
那些上纲上线骂不爱国的，现在被人追着喷：
“美国看不上你们这种魔怔低端人口！”
“人家刚刚赢了奥运冠军，你们就追着喷？看不惯中国人赢了你们白人主子？”
“玩梗别把自己玩傻了！奥运选拔是国家定的，和小陈有什么关系。”
“之前说退赛的是你们，现在骂他不去东京的还是你们。脸被抽肿了，现在换一个角度继续骂？”
“换角度找骂！”
刘志刚看着手机。
他嘴角抽了一下。
因为老司机想起了自己，当初他也骂过“工资太高、吃苦太少”。
不过还好，他早就删评论跑路了，不用担心被网友清算。
找茬的被压下去了。
评论区干净多了。
“反正，小陈欠我们一块金牌。”
“对对对，巴黎只能算利息，洛杉矶才是本金，小陈你看着办。”
“战斗力这么强，下次能不能提前说？我从西西帕斯就一直没敢看。”
“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我说我在讨债。”
“黄世仁跪杨白劳？二十一世纪真是太先进了。”
……
……
辛辛那提。
二楼餐厅。
餐厅的人越来越少了。
陈继先端着盘子，莫名地想起了当初和阿卡在这里吃饭的时光。
不止是大师兄。
兹维列夫、西西帕斯、汤米保罗、安迪穆雷……这些曾经的对手，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这座酒店，陈继先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不过……
她还在。
金智秀坐在窗边，餐盘下面是白色的桌布，她手里拿着叉子，又在和小番茄斗智斗勇。
陈继先端着盘子，走过去。
金智秀没抬头，只是丢下一句：“不要挡了我的光线！”
小陈挪开，在她对面坐下。
金智秀终于放弃了那颗小番茄。
她抬起头，看了小陈一眼：“赢球的人，吃饭还要自己端盘子？”
陈继先：“我连尿检都是自己扶的。”
金智秀翻了一个白眼：“细节不用告诉我。”
他本来想说，我以为你会感兴趣……算了。
下头。
小陈拿起餐叉，又回了一句：
“我赢球有什么用？才热搜第三。”
“你和张元英坐在那一件正事没干，反倒是占了前两名。”
昨日重现。
上一轮，小陈零封西西帕斯，突破了中国男子网球的历史，结果喜提微博热搜第二。
今天半决赛，连第二都没保住。
万一再来一个什么人……
他拿到了冠军，结果连热搜前三都够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