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上又转来了一个人。
这已经是一周里第二个了。第一个是苏念初。第二个叫江越。
江越进教室的方式和苏念初完全两样。苏念初是攥着被汗浸软的转学材料、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进来的;江越是一脚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篮球、还没站稳就先冲全班咧嘴一笑:“哟,都比我来得早啊。”
底下一片笑。他像是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一屋子陌生人在三十秒里变成“自己人”。班主任领着他在讲台上站定,他往台下一扫,眼睛亮亮的:“江越,打篮球的,家住临市——”
苏念初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临市。
“——以后多关照啊各位。”江越随手把球往身后一背,冲台下抱拳鞠了个半吊子的躬,笑出一口白牙。全班鼓掌,比给她的那种客气多了。
下课,江越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她这排。他一屁股坐到周扬搬走之后空出来的那个位子上,仰着脸看她:“哎,转学生。你也是临市的?”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那个味儿。”
“什么味儿。”
江越煞有介事地吸了吸鼻子:“临市的人,说话尾音往下压,你刚才问我的时候’道‘字往下压了。”他一脸得意,像破解了什么天大的密码。
苏念初被他说愣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她在临市待了六年,把乡音都待进了骨头里,自己反倒听不出来。她有点招架不住——这人夸起人来不藏着,问问题也不给人留退路,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没办法对他设防。
江越“啪”地一拍手:“那更得罩着你了!我一个人在临市待了三年,那地方好吃的多,就是不认人。我这是刚回来,比你还两眼一抹黑。”他往椅背上一靠,说得坦坦荡荡,“以后中午吃饭叫我,我给你当食堂导游。”
苏念初竖了这几天的那点刺,被这句“导游”逗得软了半分。她还没来得及答,余光扫到最后一排——陆屿舟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看着她这一头。他没说话,可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得比平时快。
江越这人还有个本事:他记人名。第二天早读,他就能把半个班叫全了,谁爱打球、谁物理好、谁早上不吃辣,他门儿清。他不是刻意讨好谁,是天生爱往人堆里钻,谁的话他都接得住。苏念初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来——江越的好,是那种谁都给、谁都不亏待的好。也正因为这样,当他单单独独地对一个人多留一分心,那一分心,才格外地重。
“食堂去不去?”江越站起来,“我带你。第二层右手边那个窗口的糖醋排骨是甜的,别去左边那个,左边咸。”
苏念初正犹豫,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啪”地把她的饭卡从桌角抽走了。
陆屿舟捏着她的饭卡,扬了扬下巴,对着空气说:“占座。”
那两个字既不是对江越说的,也不是对苏念初说的,就是对空气说的。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还愣着,眉头拧了一下:“跟上。”
于是苏念初被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夹着,稀里糊涂地去了食堂。
那一顿,陆屿舟第一次“坐过来”了。
平时他自己找个角落吃,周扬挤过去都要被嫌弃。今天他端了餐盘,走到苏念初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江越跟在后头也挤了过来,大大方方往苏念初旁边一坐,坐下就自来熟地聊起了临市哪条街的奶茶最好喝。
聊到一半,江越拿筷子在自己盘里挑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把他那块最大的鸡腿夹起来,稳稳放进苏念初碗里。
“你太瘦了。多吃。”江越说得极其自然,自然得像给兄弟递瓶水。
苏念初愣住,一时不知道是该谢还是该躲。
她还没来得及动,对面伸过来一双筷子。
陆屿舟面无表情地把自己餐盘里那块——比江越那块整整大出一圈、油光发亮——的鸡腿夹起来,越过半个桌子,“咚”地搁进苏念初碗里。然后他伸出另一只筷子,把江越那块小的鸡腿,从她碗里准确地换走了。
一块换一块,大的进,小的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那半张桌子的说笑声,“唰”地停了。
隔壁桌一个女生拿胳膊肘首捅同伴,声音压着,那股兴奋却压不住:“看见没——那是陆屿舟?他给人夹菜?”“那男生谁啊,长得挺……”“反正陆屿舟脸都要绿了,你瞧那筷子,攥得跟要打架似的。”这些话一句一句飘进苏念初耳朵里,她夹菜的手抖了一下。她头一回隐约觉出,这间教室看他们的眼神,
跟她刚转来那天,不太一样了。
江越看着自己盘里凭空多出来的那块小鸡腿,愣了两秒。
苏念初以为他要恼,正想打圆场,江越却“扑哧”笑出了声。他也不看那块鸡腿,只抬头看陆屿舟,笑得坦坦荡荡:“屿舟,你对同学真好。”
这句话说得挺漂亮,是给他台阶,也是替他解围。
陆屿舟把筷子放回餐盘,只吐出一个字。
“嗯。”
苏念初坐在中间,左手边是笑吟吟的江越,对面是低头扒饭的陆屿舟。她听不出那声“嗯”有什么问题——她只觉得那声“嗯”,比刚才那块鸡腿换得还快的那只手,还要冷一点,也还要紧一点。
她把那块大鸡腿吃出了满嘴的甜,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回到教室,是饭后。苏念初刚坐下,就发现自己桌面正中央,多了一颗糖。
草莓水果糖。老式的那种,透明的糖纸裹着一粒橘红,跟她文具盒里……跟他文具盒里那张磨白的旧糖纸,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味道。
她左右一看,没人。前桌周扬正趴在桌上补觉,后排江越被人围着问篮球的事。她伸手去拿那颗糖,指尖刚碰到糖纸,就觉出糖纸底下压着点东西。
她把糖纸翻过来。
在糖纸一角,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极小,极淡,笔画有点歪,像是趁人不注意、用最小的力气、飞快地划上去的。
“念”。
苏念初捏着那颗糖,猛地抬起头。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陆屿舟正襟危坐,摊着一本习题册,握着一支笔,做得很认真。他做题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懒,笔在指尖转;这会儿他背绷着,那只握笔的手腕,一根青筋微微地跳。
从头到尾,他一眼没往她这边看。
可苏念初就是知道,那一整节自习,他算错了好几道题。她隔着两排课桌,看着他的红笔在自己本子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划得很重的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