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舟第一天就认出她了。
不是苏念初站在讲台上、手心冒汗、鞠了个九十度躬的那天下午。是更早——比那还早整整一个暑假。他爸书房那只掉了漆的抽屉里,压着一张她家老巷口的照片,他不许人碰,自己却年年翻出来看。照片里那个蹲着看草莓苗、扎两根歪辫子的小丫头,他从五岁认到十五岁,闭着眼都能描出她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所以那天她一踏进高二(1)班的门,他垂着的眼睛,就没再抬起来过。他不敢抬。他一抬,那点憋了六年的东西就要从眼睛里漏出来。
他文具盒里那张磨白的糖纸,是他从临市带回来的。
六年前她家搬走那天,他去追车。追到巷口,膝盖磕在石阶上,血珠子冒出来他没顾上,只看见那辆蓝颜色的车越开越远。他回家哭,他妈以为他把谁弄丢了,哄了半宿。第二天他一个人摸回那条巷子,在自家门前的台阶缝里,捡到一张她掉落的水果糖糖纸——是他前一天塞给她、她攥在手心里的那张。他把它拆开、展平、洗净、叠回去,塞进文具盒夹层,一塞就是六年。
他手机相册里,还藏着一张幼儿园毕业照。
那张照片糊得厉害,是几十年前那种一格一格的旧像素。别的小孩都看镜头,只有两个小孩不看——一个扎歪辫的小丫头,正伸着手去够旁边男孩嘴里那半颗糖;那男孩龇着牙护食,眼睛却笑成两条缝。陆屿舟把这张照片的日期备注,写成了一串别人看不懂的数字。那是她的生日。他记得。他一首记得。
所以他听不得她说“你认错人了”,那是他自己说出口的谎。
所以那天她红着眼问“你文具盒里那张糖纸”的时候,他的手指才会停在半空——他怕他一开口,就不是“嗯”,是六年。
傍晚,操场。
他和她约好的“操场见”,其实是他先到了半个钟头。他坐在看台最下头一级,假装看手机,眼睛却不时瞟向跑道那头。他告诉自己不是等,他只是……刚好也来走走。
苏念初来了,绕着塑胶跑道,跑了不到一圈,脸就白了。
她那种跑法,陆屿舟一看就知道——她从小体弱,五岁那年爬槐树底下的矮墙,都要歇三回。她硬撑着不肯停,跑到第二圈过半,脚步一乱,“啪”地蹲了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喘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屿舟的“手机”,早在他第一圈踉跄的时候就灭了屏。
他犹豫了一下——就一下——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起来。”
苏念初低着头,喘着,没力气理他。
他把手伸了下去。
“走,”他说,“走两圈,比跑快。”
苏念初抬起头,看着他那只摊在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抓住了。
他把她拉起来的那一瞬间,掌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打半场篮球、当众发言、被教导处叫去训话,手心都没出过这么多汗。他赶紧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不着痕迹地一抹,别过脸:“谁让你跑的,你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
苏念初还没缓过来,扶着膝盖慢慢走,走到第三圈,气匀了,忽然偏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跑不动?”
“猜的。”
“你什么都没告诉过我,”她低下头,踢着跑道上的一粒小石子,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晚风卷走,“你怎么什么都猜得到。你什么都不肯承认。”
陆屿舟没接话。他想说“因为你小时候就这样”,想说“因为我记了六年”,想说你五岁那年发着烧还要赖在矮墙上不下来,是我把你背回家的——他一句都没说。他只是伸手,把她跑散了、糊在嘴角的一缕头发,很轻地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一触就收,像怕烫。
他其实准备过很多次。准备挑一个下午,以哪一句话开头,把这六年一笔一笔摊给她看。他甚至想过要带她去老槐树底下说——那是两家当年住过的那条巷子。可每回话到嘴边,他心里就先堵上一件他自己也没弄明白的事:六年前那个夏天,他们家说搬就搬,走得连一声招呼都没跟她家打。他问过一回他爸,他爸把筷子一搁,脸当场就沉了下去,那脸色他到今天都读不懂。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他只怕——他攒了六年的所有话,一开口,先碰碎的,会是她。
“少说话,省点气。”他说。
操场边那排路灯次第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几乎要叠在一块儿。苏念初走着走着,忽然仰起脸:“陆屿舟,你为什么陪我?”
他的脚步顿了半拍。
“顺路。”
“这操场就一条道儿,”她低着头,慢吞吞地踢着一颗小石子,“你都绕着它走第三圈了。”
陆屿舟不吭声了,步子迈得比刚才快了些,快得像是想把那句被当场戳穿的、他死不认账的话,甩在身后的晚风里。
走完两圈,苏念初被扶到看台台阶上坐下,灌掉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拧开递过来的一整瓶水。她喝得太急,呛了一下,笑出了声,说“你看,我到底还是没跑完”。他“嗯”了一声,没看她,可嘴角那点绷着的线条,松了一寸。
等她爸爸的车来接、她挥着手走远,操场就只剩他一个了。
陆屿舟一个人站在跑道边,天边那一线橘红还没散尽。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是周扬。
“兄弟,”周扬一开口就没个正形,“你白天给人家递水那一下,全班都看见了啊。你说你是不是——”
“喂,听得见吗?信号不好——”陆屿舟按下挂断。
操场彻底静下来。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在通讯录上来回蹭。他往下翻,翻到一个存了六年、备注只有一个“妈”字的号码。
他按了下去。
听筒里“嘟——”了一声。
“嘟——”第二声刚起头。
他按掉了。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那片慢慢黑下来的天,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还是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他还没准备好问那句“妈,我们当年,到底为什么搬走”。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跑道尽头那排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一脚踩短。他摊开刚才被她抓住过的那只手,看了看——掌心的汗早就干透了,可那块地方,还烫。他把手插回兜里,朝校门口走。走出去好远,他还是没忍住,回过头,望了一眼那盏刚亮的路灯。
她刚才,就是坐在那底下喝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