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后身那栋图书馆，是苏念初以前从没进过的地方。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长桌旁，面前摊着二次函数的讲义，草稿纸铺了一桌子，笔尖戳出一个洞，也解不出那道题的第二问。
陆屿舟约的她。
起因是那天晚饭后，她把爸爸那句“我明天去找你们王老师”，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夜，越想越怕。第二天她鼓起勇气，堵在教室后门，把那张写满红叉的数学卷子往他面前一推：“你……你教教我。”
她当时想好了他会怎么拒绝——拒绝她的话她都能背，无非“别人又不是你”那句反过来用。结果他什么也没说，只把她手里那张卷子抽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就这？走，放学图书馆。”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陆屿舟讲题，跟上课老师完全两回事。他不念定义，不背公式，他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一步一步，像给人指一条路：“你先把这个’移项‘当成搬东西，搬到等号那边，符号就得变，跟你上楼梯换脚一个道理。”
她听懂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她没听懂，是因为她在走神。
西月的下午，图书馆里静得只剩笔尖划纸和窗外偶尔的鸟叫。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一条一条斜进来，正落在她这一头，把她额前那层碎发照得透亮。那缕头发不安分，做题做到一半就滑到脸边，扫得她眼皮发痒。
她抬起手，正要去拨。
有一只手，比她先一步伸了过来。
那几根微凉又带着薄茧的手指，插进她鬓边的碎发里，把那缕总往下滑的头发，很轻、很慢地，别到了她耳朵后面。指腹擦过她整只耳廓，带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苏念初僵住了。
她抬眼，撞进陆屿舟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下的一小片阴影。他没看她，眼睛盯着她那道没解出来的题，好像刚才那个动作，跟讲题一样理所当然。
他把收回去的手，若无其事地握成拳，在桌上轻磕了一下。
“……专心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苏念初的心口“咚咚咚”地撞起来，撞得她耳根到脖颈一整片麻。她慌忙低下头去看那道明明已经看懂、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题，笔尖在纸上抖，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墨点。
陆屿舟伸手，指节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又想什么。”
她猛地抬头瞪他。
他先笑了。是那种憋不住、从鼻子里“嗤”出来的笑，眼底那层一贯的漫不经心先化开了一块，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重新低下头去翻讲义，翻得格外认真。对面桌一个考研的阿姨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俩一眼。
苏念初瞪着他那副先慌了神、又死撑着装没事的侧脸，忽然不敢再追究那道题了——她怕一张嘴，问出来的不是数学。
接下来那道函数，她照着刚才的路子，自己一步一步挪了出来，末了把笔一搁，抬头去看他。
陆屿舟扫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什么都没说，只伸出一根手指，在纸角轻轻点了两下——那是他今天头一回，夸她的方式。
苏念初把那两下，认认真真地，收进了心里。
这半个月她拼了命地做题，一半是为了那还没影儿的进步名次，另一半——她不敢在白天承认——是她怕。她怕爸爸那句“我明天去找你们王老师谈分班”，真的变成现实。她怕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坐回的、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一夜之间就没了。所以她咬着牙，把二次函数、把抛物线、把所有从前绕不过去的坎，一道一道往死里啃。她心里存着一个笨办法：只要她考得够好，进步得够多，爸爸也许，就找不到那个把她挪走的由头。
她抬眼，又看了他一下。他还低着头，正替她把讲义翻到下一页，指腹蹭过纸边，动作很轻。
——那她想，她就再多考好一点。再好一点。
图书馆要闭馆的时候，管理员阿姨推着小推车过来收拾，嘴里念叨着“最后十分钟啊”。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收书包，草稿纸落了一地，捡了这张掉那张。等他们抱着一摞书跑到门口，“哐”的一声，铁栅栏门已经拉下来一半，阿姨隔着门缝一脸“你们俩怎么又磨蹭”。
被关在了外头。
西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回家的路要路过一条老街，街口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糖铺，玻璃罐子摆了一排，红的黄的，全是几毛钱一称的散装糖果。
陆屿舟在糖铺门口停了脚，进去买了一小袋出来。
草莓水果糖。跟那张磨白的
旧糖纸，同一个味道。
他把纸袋递给她。
苏念初接过来，指尖碰到袋口，那里面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低头看着这一袋糖，忽然抬起头：“陆屿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她憋了太久了。从温牛奶，到那张糖纸，到换走的鸡腿、递来的纸条、擦好的那一格黑板——她实在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以一边嘴上什么都肯不认，一边又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做这么细。
陆屿舟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街对面那家糖铺的玻璃罐子，隔了两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别人又不是你。”
苏念初愣在原地。
这五个字，太轻了，轻得像随口一说。可它砸在她耳朵里，一句一句地往下沉，沉到心口最软那块地方，砸得她又慌又胀，一句话都接不上。
陆屿舟没等她反应过来，就飞快地把话头一拐，声音闷在掌心里：“……吃饭了没？我请你吃鸡腿。”
苏念初“噗”地笑出声，眼里那点湿意，被这一句“鸡腿”冲得干干净净。她抱着那一袋糖，跟他并排走在老街上，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她心里那点没被说破的东西，比手里的草莓糖，还要甜上一分。
走到巷口分岔的地方，要各回各家了。
陆屿舟忽然停下脚步。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一道裂缝，蹭了很久。
“念念。”他第一次在这条街上，这样叫她。
“嗯？”
“我小时候说过的话，”他没抬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很稳，像在心里排练过一百遍，“其实……没有一句是玩笑。”
苏念初怔怔地看着他：“你小时候……说过什么话？”
陆屿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攒了整整六年的东西。可他什么也没解释。他只是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她脑袋上，很轻地拍了一下。
“回去晚了，你爸又该念叨了。”他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走了两步，撂下一句，“路上慢点。”
苏念初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抱着一袋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草莓糖，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她总觉得，他好像要把一扇锁了很久的门推开一条缝，让她看一眼里面的东西——可就在那条缝刚要裂开的一瞬，他又把它，重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