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半夜,陆屿舟把妈妈那个号码,翻出来了。
他从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存了六年、备注只有一个“妈”字的位置,把它点了出来。屏幕上跳出一串他闭着眼都能背的数字。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得有半分钟,指尖都压酸了,最后什么也没按,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侧过身,睁着眼躺到了天亮。
他不敢打。
他怕一开口,妈妈会像爸爸那样,把话头生生掐断;他更怕妈妈告诉他一个他承受不住的答案——六年前那个夏天,我们家,到底为什么要走。
今天早上第一节课间,那个他昨晚没敢拨出去的号码,反倒先打了过来。
屏幕上“妈”字一跳一跳。陆屿舟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握住。他挤出教室,一路小跑到走廊最东头那间空实验室,把门带上,才按下接听。
“喂,妈。”
那头静了一秒。再开口时,陆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隔墙有人,一句一句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道筛子。
“小舟,”她说,“苏建国家的那个闺女……是不是,转回来了?”
陆屿舟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腾”地攥紧了。“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你怎么知道?”
那头又静了。这一静,静得很长。长到陆屿舟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没断,通话还在那儿跳。他重新贴回耳朵,还是没人说话,只有很轻、很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电话那头,极力忍着什么。
“……妈?”
“当年我们搬走,”陆妈妈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不是工作调动。”
陆屿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六个字,像一根针,把他憋了六年、不敢碰、碰了就疼的那团东西,挑开了一道口子。他张了张嘴:“那是什么?”
“是你爸和他——”陆妈妈顿住了,那句话说了一半,卡在了喉咙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闷的、像是抬手捂住了话筒的响动。等声音再传过来时,更轻,也更硬:“小舟,听妈一句。你别去招惹她。”
“招惹”两个字,砸在陆屿舟耳朵里。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是“招惹”。妈妈用的词,是“招惹”。好像他对苏念初好,是什么见不得光、会害了她的事。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一根根泛白,抵在冰凉的实验台沿上,他咬着牙,问:“妈,为什么?凭什么?我认识她,我从小看着她长大,我怎么就——招惹了?”
“因为你爸当年就是……”
陆妈妈这句话,只说到了一半。
电话那头,忽然插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沉,带着刚睡醒的哑:“谁打电话?”
是陆鸣川。
就这五个字。陆妈妈那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话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啪”——是手机被夺过去、或者被按断的响动。屏幕上方那行“通话中 03:12”,跳了两下,定格,消失了。
“……妈?”陆屿舟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喂?妈!”
只有“嘟嘟嘟”三声忙音。
他站在空实验室里,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撑在实验台上,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响,光透过玻璃,在他校服肩头晃。他这才知道,原来家里每个人都有份——他爸有那份不肯说的沉默,他妈有那句“别去招惹”,还有那半句永远说不完的“因为你爸当年就是……”。
他慢慢滑坐在实验室最后一排凳子上,把手机攥在胸口。
他不是没想过退。妈妈那句“别去招惹”,像一根刺,扎进来了。可他闭上眼,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他爸沉下去的脸,不是他妈哑掉的嗓子——是那晚操场上,路灯底下,她握过他手之后,自己不好意思地、偷偷往袖子里缩的那半寸。
他退不了。
其实他怕。
他怕黑。十一岁那年还不敢一个人下楼,这事他谁都没提过——只有她。五岁那年夏天停电,她举着一支小手电,蹲在楼道口等他回家,说“小舟哥哥别怕,我给你照着”。那束光抖得厉害,照得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可她就是那么举着,一首举到他上楼。他这辈子记了很多事,那束抖的光,记头一份。
他也怕她爸。倒不是怕苏建国这个人,是怕那日校门口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是一种他从没在任何大人脸上见过的东西:像认出了他,又像在恨他,又像,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别的东西。
可他最怕的,还是她再一次,不告而别。
六年前那趟搬家,她连一个字都没给他留。他怕有那么一天,她又会像那辆越开越远的蓝颜色的车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而他,还是会追到巷子口,膝盖磕破了,也追不上。
中午,饭点的铃声刚响过。
高二(1)班的后门开着,走廊里人来人往。陆屿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间教室门外的拐角。
他没进去。他就靠着门边那截墙站着,从那个角度,刚好能望进教室最后几排。
苏念初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侧着身子,跟旁边那个高马尾的女生说话。她说一半,笑一半,那个女生笑得首拍桌子,伸手去掐她胳膊。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鼻尖那一小块,亮亮的。
陆屿舟看着她笑。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绷了一上午的那张脸,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松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她一声,喊她“念念”——那个他在心里默念了六年、却一次也没在这间教室里,当着人喊出口的名字。
到头来,那两个字,只是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草莓水果糖,透明的糖纸,是他今天早上特意绕去那家老字号糖铺买的——这牌子早不好卖了,全市就剩那一家还在做。
他走进教室最后一步,把那颗糖,轻轻放在了靠窗那排的窗台上。糖落地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走到她跟前,没有跟她说一个字。
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了一下,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开着的后门。教室里那点说笑声,隔着半条走廊,模模糊糊地追上来。他没敢再看第二眼,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兜里还剩的那一颗糖——糖纸隔着他的指腹,还是黏的。他低着头往楼下走,走出教学楼,站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把那颗糖剥开,塞进了自己嘴里。
很甜。甜得他眼睛有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