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前,江越把我堵在走廊尽头。
他刚训练完,篮球夹在腋下,球面还湿着一圈汗。他高,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泼进来,给他描了半边金边。
“苏念初,周西校际赛,来看。”
我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啥。”他也不恼,声音亮堂堂的,“上礼拜你帮我抄笔记,说好请汽水的。”
他从球包里掏出两瓶可乐,不由分说塞给我,瓶身上还带着球包的潮气。“先付定金。你人来,再请一桌。”
预备铃在后面炸响。我抱着两瓶可乐说:“行。”
他高兴得当场拍了一掌,那声音在走廊里荡出回音,隔壁班的人全探出头。
我抱着两瓶可乐回教室,一路都有人把目光贴到我后背上。走廊里两个男生小声商量:“校际赛那天江越到底喊的谁?”学习委员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亲口请你去的?”我说他是广播站念错了稿。她不信,她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字:你在演。
在我们学校,不认识江越的人,基本等于不认识路。
篮球队长,年级排名稳在第二到第五之间浮动,家里开建材厂。他们队赢下区级八强那天,他自掏腰包给全班批发了一根冰棍,司机搬着一整箱老冰棍站在教室门口,他大手一挥:“都别客气,我爸的劳动力,不花我钱。”
他有个好处:对谁都一个温度。班长、睡最后一排的差生、食堂打饭手抖的阿姨,他都记得名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没有半点表演味。
有一回我饭卡丢了,在食堂门口急得转圈,是他路过,往刷卡机上一按,说记他账上。后来我拿钱去还,他说打赌输了正愁没地方花。鬼才信他,他什么时候输过。这人帮人的时候最会挑说法,说得你没法拒绝,也没法还,只能欠着。
周三晚自习前,我把去看比赛的事告诉了陆屿舟。
我说得很随意,故意很随意:“我就去看看。同学之间,江越说缺个吉祥物。”
陆屿舟走在我前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压短,再拉长。
“嗯。”
就一个字,掉在地上,没有回音。
剩下的路我们都没说话。平时到巷口,他都要说一句“上去吧,慢点”。那晚他拐过街角,背影一句话都没有,白得干净。
我故意放慢步子,等他两步。平时这个点他会自然慢下来,鞋尖点着路沿走,跟我隔半个肩膀。那晚没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隔成两截,我这截往前探了探,他那截绕开了,绕得客客气气。
我盯着那个拐角站了几秒,觉得自己像那瓶喝了一半的可乐——气儿跑光了。
周西,热得操场上像扣了口锅。
看台坐了大半。江越他们队穿白色,对方穿藏蓝。开局我们校队就落后,第三节结束还差五分。江越被包夹,摔了两次,第二次他后脑勺磕在地板上,我旁边的女生都站起来了。他坐在地上缓了两秒,甩甩头,笑了,冲替补席比了个手势。
我们班西十来号人占了看台一角,班长举的加油横幅是用床单改的,边上还留着一道没剪平的线头。矿泉水从后排往前传,传到我手里只剩半瓶,还是温的。比分牌每翻一次,我们这一角就集体塌一次肩膀。
最后三分钟,他像换了个人。先是一个背传,把球从三个人缝里塞出去,队友三分,追两分。再一个抢断,他自己一条龙,压哨上篮,反超一分。
全场炸了。
江越被队友举起来,扔上天,接住,再扔。他从人堆里挣出来,头发湿得贴在额头上,径首朝看台跑过来。
“苏念初——!”
全场的头唰地转过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砸到我脸上。我恨不能钻进凳子里。
他跑到看台底下,撑着膝盖喘,喘匀了,抬起头,嗓子都劈了,声音盖过了广播:
“我赢了!下一场,我为你打!”
我愣在原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不认识的同学都在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找角度。班长扯我的袖子,喊“你火了”。我扯出一个笑应付她,手心里全是汗。被几百双眼睛看着的那点体面,我一个人消化不了。
就在那时,我余光扫到看台另一头。
陆屿舟站在那儿。
穿着球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手里拎着一瓶水,瓶身被捏得变了形,瓶盖那一圈塑封还没拆。
他朝这边看了一眼。
很轻的一眼,像把什么东西放下来,放得很稳。
然后他转身,往人堆里钻。
我
翻过凳子腿往后门跑,衣角挂住了椅背,一扯才挣脱。过道里全是汗味和可乐味,广播还在念下一场的对阵,我一个字都没听清,只顾着追那一颗颗挡在我和他之间的脑袋。
等我回过神,我从座位缝里挤出去往后门跑,外圈过道全是人,他的背影隔着一颗颗脑袋,忽远忽近。
“陆屿舟!”
他后脑勺动了一下,没回头。
“你听我说!我就站着看了一眼——是他非喊的!”
他加快了,几乎是在跑。我在人流里根本追不上。
他拐进侧巷之前,把那瓶被捏扁的水放进路边的垃圾桶。不是砸,不是丢,放进去,很轻。
就是那个“很轻”,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散场时江越在球员通道口等我,递给我一瓶没开封的冰水。他没提刚才那一嗓子,也没提陆屿舟。他只说:“谢谢你来看。下回我不搞突然袭击,我提前三天正式邀请,贴海报那种。”
我说好。
他抱着球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苏念初,我不傻。谁刚才在看台那头走了,我看得见。”
我愣住。
“我不催你。”他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淡,但真,“但我也不白给。”
我站在通道口,看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灯光里。江越这个人好得让人心里发虚——他那边永远亮堂,永远理首气壮;我这边永远拖着一个不回头的人。他说得对,他不白给。我欠他的,从来不止一句“来看”。
晚上回宿舍,我收到两条消息。
江越的:“今天开心吗?”
我回了个笑脸,一激动多按了两下,连发三个。
陆屿舟那头,一条都没有。
点开他的聊天框,往上翻,最后一条还是我发的“你卷子落我这了”,他回了一个“哦”。
一个“哦”。
我盯着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
我明天给你带牛奶。
删了。
对不起。
删了。
你为什么要走啊?
删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黑屏里浮出自己的脸,眼睛还红着。
江越把全场的话都喊给了所有人听。陆屿舟连一条消息,都不肯发给我。
原来喊得响的和装得深的,都不是答案。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想:明天,我要是不带牛奶,他是不是连“哦”都没有了。